>>> 2007年第5期

逃逸

作者:周 亚



  周亚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花鸟画家协会会员。一九八六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已在《中华散文》《散文百家》《海燕·都市美文》《江南》《东海》《散文诗》《幼狮文艺》(台湾)《中国花鸟画》《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等国家、省市级文学、美术刊物发表小说、散文、文学、美术评论若干。
  
  有很多时候,我是很羡慕风的。譬如刚才窗前袭来的那一片风,将白色窗帘雪涛一般高高掀起、甩下,粘满纱窗。房间立时像个闷罐,嗅不到一丝新鲜空气。我走过去,拉下窗帘朝外张望。风呢?风逃往哪里?它的举动那么自由,那么轻率,在它天性的游走里,有多少是追寻的成分,多少是逃逸的成分呢?
  如果将人的一生串成一个因果链,我能看清来路是由追寻构成还是被逃逸差遣么?黄昏里我被这个意念攥住。关于追寻和逃逸,我一直未能有一个确定的界限。那就是说,我们在追寻的时候,恰是潜意识里逃逸的开端,而逃逸的目的是为了摆脱,为了对光明的向往,接近某种精神的因素,因此变得崇高起来。
  最早被我定格在时间段位上一句关于逃逸的短句是:我们逃走!眼看我的奶妈就要离开我家,我也将被家人送往另一个城市去,面临离别关头,六岁的我坐在奶妈的膝盖上,从齿间迸出那句叛逆的话。
  一粒苞芽一旦从幼稚的心底冒出,就会膨胀着,顽强地生长起来。成年后我一直心神不定、东张西望,以为冥冥中另有一块栖身之地在等待我、召唤我。偶尔的,我被童年的这个细节袭击一下,才恍然明白,在暗中怂动着我的,正是那粒以逃逸为源头的苞芽。
  天色更为昏暗的时候我坐到写字台前,打开电脑,屏幕在暗淡的光线里亮出一片雪域似的光芒,我以一个习惯的动作轻轻点击鼠标,寂寞无望的时刻我多么喜欢这个动作。汹涌而来的页面里我看到这样一小段文字,它使我空茫的内心突然有了方向感:第三宇宙速度(又称逃逸速度),是指在地球上发射的物体摆脱太阳引力束缚,飞出太阳系所需的最小初始速度。摆脱束缚,飞出去,它恰好切中逃逸的命题。在科学直截了当的阐释之余尚有这一层美妙的想象,我如获至宝。看来天体的问题与我们的问题一样,均须由逃逸来解决,而在我少时的观念里,宇宙何其伟大,渺小的自我又何以能够相提并论?课堂上我偷偷看过一本天文学书,从那时起,深邃浩瀚的天体便成了我始终的敬畏。
  我说过我是个很磨蹭的人,这样说,绝无半点开脱或是自慰的意思。相反,这是一个很恼人的缺点。因为这个原因,我错失诸多良机,在大大小小的错失里,包括使我痛惜不已的机遇。这时,我对自己无可挽救的天性就会有几近绝望的痛恨。现在我把话题拉回来。举简单一例,我不能像姐姐那样上市里最好的小学,只能按就近原则入学。那个学校教室简陋,门前有一口发出暗绿水色的池塘(我一直固执地这样以为,事实上到底有没有一口池塘,已无法考证)。自打某天我站在教室门口听到一个学生向老师打报告起,我对这个学校的印象便如同那口池塘一样晦暗了。其实那个报告很简单,就像说错了下午几点上课。我听到我的名字,就是说,被指控说这话的人正是我。我一阵无措,犹疑几秒钟,转身走掉了。记忆中我与一个高我半个头的女孩一块走的,我们走在去看珠子的路上,这使我的逃逸具有一点喜剧色彩。我听她讲稀奇古怪的事儿,譬如她的姐姐如何化妆、演戏,头上戴许多珠子,我坠入云里雾里。那天的我绕着高低不平的小道走在一个叫做小花园的地方,那个如今花木扶疏之地从前是多么荒凉啊!后来我忘了珠子,忘了我逃走的原因,度过短暂的、不知所云的半天。
  对于这一次逃逸的经历,我一直三缄其言,觉得不甚光彩。想想一个一本正经的人居然有过不可思议的逃学经历。那件事后周围大人视我为一只迷途的羊羔,他们及时地纠正我。幸亏我除了潜在的逆反心理,基本是个听话的女孩,且家教严谨。别人不知,那天的遭际无异于一次自尊的杀戮,我完全是无意识的,无论如何,那个下午我再不愿走进教室去听老师的课了。
  几年之后已成少女的我在一个江南夏日凉爽的间隙里,读到莎剧《第十二夜》薇奥拉的一番自我表白“我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一点点轻辱都受不了的”。我想这就是我了。
  我对待书本的态度就像我的为人,只喜欢在个人偏好的为数不多的文字间蚂蚁一样反反复复地啃动,以作滋心。对大多数热热闹闹沸沸扬扬的东西引不起兴趣,不管它有多高调多么虚张声势,我只愿意接受我的感官告诉我的事实。有一个阶段,我被要不要换个环境的念头弄得迷乱,细想一下,其实我一直被这个念头困扰着。所谓心梦可栖,我没有兑现它的地方,反有被吞噬的痛苦。但是问题并不那么简单,人一旦到了养家糊口身不由己的年龄,现实逼将你左顾右盼。我被单位一套结构精良的二居室房子困住。一想到此前的住房像蒸笼一样闷热难奈,纠集了我许多天的念头即刻雪崩。
  这次我逃入《诗经》,选择至今离我最远的文字,悠远和绵长有时给人一种相对的安全感。况且,原始、质朴、单纯的美感和由此产生的勃勃生气,是对付郁闷的一剂再好不过的良方。我把《诗经》置于枕边,每晚于灯下拥被细读。那是一次精神的逃逸,没有任何现实的结果,没有行动,心在遥远的地方逍遥,身子却仍在原地,一步未挪。后来我反复想,对于理想主义,这究竟是逃逸还是追寻,或者仅仅是生活本身使然?这个疑问折磨着我。我想对过去的我有一个交代、一个了结。但是当所有的烦恼随之消退、所有当时的情景淡化之后,我便很难作出判断了。
  我想到徐志摩的飞。一心想飞的诗人利用他的想象,把飞渲染得何等灿烂,插上双翅,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徐志摩不啻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不幸他偏偏死于这宿命的字眼,留与后人一个浓重的悲剧阴影。
  对于欲飞者,这是否是一个暗示,或意味深长的警示?
  这让我对理想主义的完满性大打折扣。在现实与理想的颠簸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并不刻意寻找一条突围的捷径。我为自己拉起一道幕布,热衷于担任幕后的角色,沉醉其间,流连忘返,天宽地阔。
  就在那些个逃入《诗经》的日子,我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渴望,深睡浅梦里我一次次张开双臂鹰一般飞翔,掠过野外大片压低的山峦田野,被风鼓着,在网状的阴影里照样自由畅快。
  夏季到来的一天我在下班的路上遇到一个人,记不清为何,总之是十分自然而又莫名其妙地一下将原本熟人间的寒喧切入话题深处。当流浪汉?我竖起耳朵倾听,内心里却满是诧异,原来此人也暗藏玄机。而在短短几分钟前,我一直当他是每天安安稳稳的上班族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员。我清楚地记起他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用金粉银粉考究地写在深藏青的纸上。没劲!一点都不是自己想做的!他用一种近乎否定的、甚至愤慨的口吻评介他过去若干年的公务生涯之后,说出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名。江南的夏里浮动着一种躁动,会让你泄露灵魂里的秘密。我很兴奋。有很长时间,我一听到有人绝然离去便激动不已,仿佛他(她)们替我做了件天底下顶好的事儿。
  这是灵魂里跳出的另一个他,就像我的躯体里也藏着另一个我一样。那天我从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对自己说,这是个危险分子。置身其外人的头脑是多么清晰啊!那么,我是不是个危险分子呢?耽于幻想,不安现实的人,恐怕都是生活中的危险分子。更危险的是那一层掩蔽逃逸的膜。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有一个隐蔽的自己,那种很纯粹的人不说很少,甚至是没有的,所以人生才如此丰富多彩变化无常。所不同的是,讲究实际的人通常隐蔽于日常的琐碎(这显然要高明一些),好梦者虚幻的眼神一不小心就将自己给出卖了。人们在这掩蔽物里演绎自己的人生,或精妙绝伦,或险象丛生,无论如何,掩蔽物里的自己一定要比呈现给世人观看的那一层皮囊要精彩,要深刻。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卡夫卡,会产生卡夫卡笔下的荒诞与深奥的原因。
  一朵又一朵的隐密之花开放在人们心间。逃离不堪,逃离平庸,逃离与内心的差距,每个人都有自己充足的理由,只是不为人知而已。我们试图将心摆放到一个绝妙的地方去,放心——汉语简单的表述再次令我叹服。问题是,何处可以放心?人生最值得逃逸的目的地又在哪里?
  关于我的目的地,那是我已经寻觅了很多年的地方。似乎已经找到。不会错的,我相信我的第六感。然而有一天,我认识的一个女人突然间像是飞一样的去了W市。她出让了房子就走人,显得那么轻而易举。那是我心里藏着掖着的地方,那感觉就像被一只不相干的鸟儿占去了我的爱巢。可我还是暗自佩服她。我在乎的是,无论逃逸还是追寻,都被她无意间一箭射中。要知道,想飞而没有飞,将是一个莫大的悲哀,充塞着日后无可他补的憾意。
  写到这儿,我不禁一遍遍地问自己,面对庸常生活的缠绕,无论精神还是肉体,果真有逃逸出去的可能性吗?我们试探着、梦着、醒着、追寻着,那最后的目的地我们触碰到了吗?甚至已经浪迹天涯,一次次成功逃逸的徐志摩,除了那最后的结局,他又真正逃离了吗?
  夏季的另一个日子,在早晨上班族动态、表情、身体语言都显得十分一致的人流里,我看到那个内心想要逃逸的人骑一辆自行车从我面前乐乐地驶过。我正站在公交车停靠站旁,用一只手遮挡着斜射过来的骄阳。阳光将所有的迷点过滤之后,剩下的只能是一个现实的外壳。街上是一依故我川流不息的人群。我不由的会心一笑,对自己,也对离我远远近近熟悉的或陌生的人。
  责任编辑 孙俊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