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期

血脉里的关键词

作者:陈洪金



  火把
  
  谁在我正在黑夜里走着的时候,让我看见了火把?
  脚趾在鞋子里,因为行走的原因,流动的血液让皮肤渐渐地灼热起来,它与延伸的路让身后的空气一层层地积压在一起,形成了疲惫。尽管穿过了许多村庄和城市,目标始终会一次次地出现在不知名的地方,黑夜的存在,构成了寒凉与遥远的坚硬。火把的出现,又在所有正在渴望着的思想的目光中增加了一种引导和诱惑,可以提升行走的速度,把曾经失去的信念柴垛一样垒起来,不再为了身后的路上的几次迷途而忧伤。
  手执火把的人,在我的眼里,他的额头上是圣洁的光芒,他的肩膀上是高耸的山脉,他的脉搏中有汹涌的河流,他的思想中有连绵的历史。
  我不知道执火者的背景,来与去,生与死,悲伤与疯狂,这一切都是执火者曾经收藏在心里的元素。风和雨,鸟和树,花香和阳光,手执火把的人深情地向往过、向往着,火把也才会在黑夜里与我在陌路上相逢,并且在无意中照亮了我的一段路上隐藏着的泥泞与坎坷。在一个陌生的小山村里,沿着窄窄的山路,我还在别人的屋檐下的路上赶,雨后的泥路把水呈现出来,鞋子早已湿透了,几次的摔倒,令我很沮丧。这时候,有一个人从我面前的巷道里走出来,齐肩举着一支火把。他看见人,没有说话,因为我没有和他说话。他一直在前面走着,走得很慢,我赶紧走上去,跟在他的身后。火光微弱地在夜空中散发出来,让我看清了路上的石头和水洼。我还发现,在火把的周围,还跟了一群会飞的虫子。手执火把的人在我的前面走了一段路,一转身就向另一个巷道走进去了。我依然走在这一条充满了泥泞的山路。四周的山坡还是那样黑黝黝的,草丛里发出的虫鸣声也和前些时间一模一样。因为火把的短暂引导,我在此时的黑暗里却兴奋了起来,索性卷起裤脚,不再吝惜本来就已经被雨水濡湿了鞋子,大步向前走去,路在我的脚下越来越宽敞起来,歌声在我的心里起伏。当我最后走进一扇门,坐在一汪关切的目光中,那支火把,继续把我温暖着,忘记了一路的寂寞和伤感。
  幽居的时候,看着远处的火光在黑暗中移动,我会心潮起伏。
  我所居住的半山坡,对面也是一片斜斜的山坡。夜色墨水一样从天空中倾泻下来,所有的树木都深深地陷入到山岭巨大的阴影里去,连为一体了,只有风声从树梢间逃出来,在耳畔飞奔而过,才会让人想起那里有满坡有森林存在。独居的日子应该是宁静而又无欲的,仅仅是一次在我伏案写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一首精心营造的长诗,在它将要结束的时候,睡意也已经爬上了我干涩的眼睑。因为一句诗的表述,让我抬起头来,目光顺便扫过了窗外的黑暗,对面山坡上的阴影中,却有一点极细极小的亮光,萤火虫一样蠕动着。此刻,在对面山坡上走着的人,也许是一个很普通的山里人,但是,他心中肯定藏着一个希望,在微微的亮光的指引下,把石头、树丛、露水一段一段地抛在身后,这就是人在生命中不息地生长着的力量。当然,黑暗和路途的围困,让人付出了汗水劳顿和伤口的疼痛,也会伴随着失望,就连泪水也洗不净的怅惘,都会郁郁成洲,只是,只要那脚步一直在走着,踩在跳动着的热情里,就会让屋檐更加宁静,让红颜更加美丽,让皱纹逐渐舒展。
  于是我还发现,山坡上的生机盎然,在阳光普照的时候,飞鸟的影子与鸣声把树枝上的空间和石头上的空旷、填满了。当暮色从河边顺着山路缓缓地向上爬,整个峡谷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在很大意义上,因为生命的栖息,山脉就失去了生命意义上的活力。这时候,火光的跳动,却又使山脉重新找回了一种无人在意的生命力。而它的存在,绝对是有别于飞鸟的:一个人的行走,把路的漫长纳进自己的期望里,那光亮一隐一现,在树丛和岩石之间穿行,让我在无意中用一种关切的心情把目光粘在那遥远的火光上,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它的移动而在我的心里蹦跳着。人们都希望沉静的夜晚属于每一个热爱自己的人,人们也希望安详的梦境都在黑夜里呈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无形之中,使我产生了一种祝福,祈祷不知名的人的脚步,在黑夜里走得更稳重一些,更轻快一些。
  许多人都无法给火把一个准确的价值界定。火把塑造了一个人,当路途离开了都市,当音乐停止了抒情,生存与寻找的现实就在风雨汹涌的黑暗中呈现出来,为了粮食与饱暖的旅程,为了目光与嘱咐的握手,注定了的行程注定了火把要把孤独的人孤独的道路分担。因为它的存在总是与黑暗相随,远离了醉生梦死,远离了无所作为,同时它又不在意每一个紧握着它的卑微人的手,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目的而跋山涉水。
  天亮了,人走了。火把灭了。
  日子没有停下来,黄昏肯定会准时到来,当黑暗笼罩着我们的大地,拥挤的人潮人海中始终有人离开他的屋檐走进一个偏僻的地方,孤独地踩响路途上的尘埃,没有人向着他挥手或呼唤。火把又亮了,这是谁的世界,谁又看见了亲爱的火把?
  
  额头
  
  突起的额头被灯光照耀着,进入一个世界。
  桌子上铺开的纸张洒满了目光的注视,我的头发垂下来,轻轻地扫过那些曾经散发出油墨香味的文字。我看见一个个身影在整洁的纸张背后穿行着,渐行渐远的歌声隐隐地传来,带来了雪地上的寒气,却又仿佛可以看到,他身后的梅花在大雪飘扬之中把稀疏的技条一根根铁骨一样伸出来,向着行走在雪地里的人招呼。远方的梅花在雪地里静静地绽放,目睹着他慢慢地走近。梅花浓烈的色泽映红了他孤独的脸。让我在灯光下的独坐也充满了寒意。我的书架上摆放着许多书籍,在那里注视众多身影,我深深地发现,就是这些孤独地行走在雪里的人,他们被风雪吹打着的额头后面,深深地隐藏着一种千年不变的意念,把中国的命运背在孤独的肩膀上,一路走去的身影把中国的梅花一枝一枝地插到中国的内心深处,让沉睡的村庄久久地延续一个朴素的梦境,让幼小的孩子对遥远的山冈充满了想往。山高水长,风雪把苍天和大地连为一体的时候,一个人沿着前面众多的人走过的路孤独地走着,留在雪地里的脚印,渐渐被呼啸的风声淹没了,只有那浅浅的印痕,每一次都淡淡地写上一个凝重的词语:中国,却被深深地刻进一块块木板上,涂上浓浓的墨汁,展示到我们的眼前,在灯光下照亮我们的额头。
  命运被刻在额头上。所有走过的路,浓缩成一道山梁和江滩,远去或者独守,额头冲出头发一而再的包围,始终对着前方,把目光引向一切尚未走过的路和正在走着的路。每一天路过的地方,都会在额头上被风尘作下一个不经意的记号,怀念一场跋涉,记住一次挣扎,散布一个畅想,感谢一个眼神。中国历来都是属于村庄的,所有曾经疲惫过的额头,都曾经一次次向着村庄久久地回望,把村庄散乱的房屋当作永恒的灵魂栖息地,用笔记着,用酒泡着,用血染着,用命护着。村庄辽远地坐落在中国的大地上,一些人不断地走出去,一些人不断地走回来,马蹄声踏响村外的石板路,对着村庄眺望的人,命中注定了他们对土地的一往情深。对于村庄,无论是固守还是远离,所有的人都会把静静地坐在村庄里宽大的青石板上的人记住,他们的额头在阳光下被高大的树影遮住了,却始终有人能够清楚地记得那些皱纹。几年的村庄里居住着平凡的人,村庄也只会留住浸身于平凡生活中的人。草色弥漫,鸡声嘹亮。村庄里低向土地的额头,对水视为生命,对山视为神灵,每一次叩下去,朴素的词语,为村庄里的每一片树林而祈祷,为每一头牲畜而祝福。沾在额头上的尘埃,让村庄充满了神性与人性的交织。
  就是一个峡谷里的村庄,我在山脚下离开故乡不经意的居住,却也让我对山岭与河流深深地感到一种围困。故乡在另外的山脚下,与我居住着的峡谷里的村庄隔着一层厚厚的空气。面对陌生的语言,坐在清冷的灯光下,我不能说话。书籍散乱地放在我面前的一张简陋的木桌上,与我静静地相对。灯光照着我的额头,夜色把峡谷深深地埋葬了,只有灯光能够照见的石群在窗外漠视着我的沉默。悄无人声的暗夜里,一支笔直指我的额头,联结着我与一张纸的对峙。在幽深的峡谷里,我一直想说些什么,我一直想表达些什么。纸张在灯光下反射出强烈的白光,照着我的沉思。一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它在灯光下的影子把我手里的笔啃食着。面对着书籍,我想起故乡的村庄,神圣的诗歌开始出现。我把额头扑向桌子上铺展着的纸张,开始我的语言不曾停止过的行走。于是我想起雪地里的脚印和绽放着的梅花,我想起翻飞在村庄上空的纸钱,我还想起了在村庄边缘的山崖上飘动着的经幡。我的额头开始闪闪发光。神圣的诗歌出其不意的莅临,使我的呼吸穿透了漆黑的夜晚,把一张纸贴得很近很近。我发现,在某一个时刻,书籍里行走的人,轻轻地来到了我的身边,在我洁白的纸张上撒下了坚守、怀想、善良、赞颂、期待、祝福、呐喊、挣扎、跋涉、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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