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期

梦幻之旅

作者:周 亚



  在风中等待
  
  阴霾。寒冷。圣诞的气氛却在灰调子的空气里愈来愈浓地迷漫着,无可抑制。维也纳奥地利国家美术馆门口站立着一队低年级的中学生,女孩们一律戴上红色的圣诞帽,帽沿和顶部悬着的小圆球是醒目的白色,远看着十分可爱。开馆的时间未到,学生们在原地静候着,旁边有两位带队的女教师。这些和我一同在等待的孩子是幸运的。你看,即使在节前的寒冷与忙碌里,大人们仍不忘带他们去美术馆接受熏陶。
  我在大楼前广场的冷风里踱步,时而望一眼这座昔日的皇家宫殿,透过二楼窗玻璃射出柔和温暖的蜜黄色灯光,与整座建筑呈现的牙黄色——维也纳的古典色调浑然一体。百乐宫藏有现今最完整的克里姆特的作品。想象着即将见到渴盼已久的画作,等待中我有些许激动。
  等待是以分秒计算的,思绪的流淌却抛开时空的界限。1897年,在维也纳这座具有悠久艺术传统的城市,一批优秀艺术家发起了一场旨在反对学院派美术泥古不化的保守势力,力求艺术创新,发展艺术家个人风格的运动,并创建了永垂史册的“维也纳分离派”。这场与传统决裂的美术革命,对于奥地利,似乎是一场由来已久的等待。它揭开了奥地利新艺术运动的帷幕,而它的领导人正是我所仰慕的克里姆特。
  终于等到开馆的时间。走进馆内,只见门厅左侧一棵高大的圣诞树上挂满小灯饰,同样闪烁着温暖的蜜黄色。一位女工作人员朝我微笑了一下。维也纳总是那么唯美,又总是在古典和静穆里渗透着亲和力,接纳并引领着你走入它,哪怕皇宫、博物馆,也会给人如同家一般的温馨,让你只想沉浸其间,不走了。
  一来到展厅的克里姆特专区,我就被映入眼帘的一幅贵族女子的肖像画慑住,大片纯净的深调子底色和大片极淡的粉红裙裾将画面斜成两半。细腻、雅致、简约、安宁,克里姆特制造的精美绝伦的世界,在我眼前悄无声息地展开。之前我从画册上见过这位画家的许多作品,他那极致的优雅与唯美,深深憾动我。然而走进这里,我才能切身感受到他与维也纳相一致的气质与品位。
  我看到那幅《吻》。世上有无以计数的画作表现男女之爱,克里姆特的《吻》却无与伦比。这是我最喜爱的一幅作品。一片辉煌的金色调,展现出一个梦幻的世界,极其迷人。那梦幻洒落在装饰得璀璨的斗篷上,洒落在沉醉的情绪里,洒落在女人发际的星星上,洒落在满地艳丽的花朵间......尽管有诸多评论家评述过它,可我始终觉得很难用语言穷尽那画给人的梦幻般的美感与启迪。最能认同的说法是“哀愁与感伤、恬静而又迷茫”。此刻站在它的面前,我完全被它的这种气质所笼罩。恰恰这样的爱恋之吻,才是最迷人的。难道不是吗?这样的吻是人生中的珍稀,有过一次,便将终身难忘。维也纳的朋友提议我带一幅《吻》的复制品回国,挂在居室,这是再好不过的建议了。让爱的芬芳如梦环绕。
  看克里姆特的许多画作,都能找到这种属于他的基调——充斥于画布上的丰富复杂的精神状态、及由理想和梦幻升华了的美感。如果说人的心灵是激情的火山,或是一座深深的幽谷,他表现的就是火山底部的欲望,穿越幽谷的倾诉,带上一种深深忧郁的调子,还有无可摆脱的精神与肉体的痛楚。所有这些都被和谐地、庄重地统慑在克里姆特式的美感里,代表着画家深层的自我,感染着、影响着每一个读他画的人。
  我想起许久前做的一个梦。画面只有一只女人的乳房,底下是连绵起伏的山丘,整幅画笼罩在统一的暗色调中。这是梦给我的一个启示,梦说,去画画!而我,则缠绵徘徊在文字的边缘不肯离去。
  当我看到克里姆特的一幅幅女人体时,看到沙丘一般连绵起伏的线条和结构,联想起梦中出现的情景。这里没有性的暗示,有的只是高贵和谐的美感,和透过画面把人引向生命纵深的静思。或许,他太强调潜在的、哲理的倾向性,致使画面上令人困惑与震惊的形象,淹没了所谓性的象征。至少在我眼里有相当的画是这样的。记起那幅很有名的《死与生》,也是这样一种寓意之作。当我看到那些蜷缩着的身体,以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团状囊括在一起,以示宇宙、人生的命题,就会被那奇特、美妙而又难以言传的寓意所震慑。这样的画作,除了克里姆特,别无他人。爱与死,这上苍安排给人类的两大内容,成了他孜孜不倦地探索的绘画主题。
  我曾在维也纳市中心看到一座白色建筑,最引人瞩目的是它顶端托起的一只金光耀眼的大圆球,无论你以何种方式从街上穿过,都能看到它明朗而醒目地竖立在那儿,如一件现代感极强的露天雕塑作品。尽管维也纳到处都是惹你喜爱的艺术,它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引起我的注意与好奇,它迥异的风格像是突然间从周围环境中冒出来一样。每次从它面前经过,我都会目不转睛盯着它,直到它从视线里消失。当我知道那就是克里姆特的分离派博物馆时,心里悄然释怀。难怪!这个象征性标记,与特立独行的克里姆特是何其吻合啊!
  它使我想象当年克里姆特率领一批优秀艺术家,聚集在一起自由创作和展览的情景,还有那句“时代的艺术,自由的艺术”的口号,与他们背离传统风格的画作。克里姆特自己,在创立分离派的这一阶段,亦达到创作巅峰。他创作了大量作品,有如今分离派展览馆内的贝多芬壁画和维也纳大学大厅内的壁画,还有他同期创作的四千多幅肖像画。这些作品都极具个人风格,那就是把东方的装饰趣味引入绘画,并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准。他把那些原先在金银镶嵌工艺中华贵的金色,运用到画布上,创造一种“画出来的镶嵌”绘画。以至他的画作在空前的赞美之后,迎来激烈的抨击。这就不难想象,如今我们眼里的美,在当时,需要何等的勇气与胆略。我想,这就是天才的艺术家与平庸画匠的根本区别。这,也正是克里姆特的可贵之处。
  尽管当年的克里姆特被保守的学院派拒之门外,但他的成就与骄傲是瞩目的。它不仅属于维也纳,也是世界性的。如今,那只巨大的金色圆球,已成为维也纳市一个鲜明的标志,如同克里姆特不朽的画作一样,在阳光里,风里,永远灿灿生辉、激动人心。
  
  凡·高在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没有找到去凡·高艺术馆的路。天上飘起细雨,刮冷嗖嗖的风,行人稀少,更加显出布鲁塞尔街头的阴沉。我们的车在街上来回倒腾,左拐,前行,又倒回来,换个方位,再往前……我暗自着急,路上耗费的时间越多,意味着看展览的时间减少,陪同我们的L含有歉意地嘟哝道,我还真没去过那儿呢……可是他在布鲁塞尔已经居住了十多个年头。想着去年第一次赴欧与凡·高的失之交臂,我不禁心内低呼,凡高在哪里?
  那次在布鲁塞尔一家餐馆里,遇到一个来自上海的大男孩,他是一家艺术学院的中国留学生,正在我们就餐的餐馆打工。餐后的空隙里,我和他小聊片刻。餐厅里除了我们没别的客人。他很善于交流,也很理性,那双在一对白框镜片后闪烁的眼睛,始终不慍不火,这让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学工的而不是搞艺术的。我提及想去凡·高艺术馆,这几乎是每个初到布鲁塞尔的人都可能提及的话题,我想,他或许会给我一些管用的建议。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他到这儿快一年半了,但从未去过凡·高艺术馆。他以一句很简单的话表示他的观点:凡·高属于过去。接着他告诉我的消息同样很实际,他说凡·高艺术馆正在装修,大概再有一星期才能完工。这让行色匆匆的我不得不打消去看凡·高画展的念头。凡·高是荷兰的凡·高,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漠视凡·高的存在?包括这位学画的男孩。我揣着说不出的遗憾离去。
  经路人指引,我们终于来到文森特·凡·高艺术馆。这是一座现代建筑,造型简洁、大气。底楼的门厅宽敞明亮,站在厅内,我的心情也随之一亮,轻松起来。欧洲的许多艺术馆都设在古典意味浓厚的古建筑里,与那些建筑融为一体。有的本身就设计得像一座皇宫,从巴黎美术学院门口经过,就有这种强烈的感受。想着这位“过去的凡·高”安居在一派现代气氛里,这,多少令我感到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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