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期

正在消失的乡下事物

作者:席星荃



  陶器时代
  
  现在回忆起那些日子,惊讶生活里竟会充满那样多的陶器,简直占据了日子的半壁江山。那时候,随便哪一件居家过日子的琐事:炊爨、饮食、洗涮、取暖、腌制酱菜甚至便溺,没有陶器便不成。所以,我愿意称之为“陶器时代”。
  生于农家,自然自小就与陶器打交道了,虽然时陋数十年,犹记得当年一些陶器的形象和它们的特征,一个瓦盆,肚子一侧有一个小凹坑;某个黄釉盆,边沿有点粗糙,有许多的麻点,手摸上去有点麻酥酥的。如此等等。那些陶器大约都有一个购买与使用,以及打破、抛弃的生命历程,因此也连带着许多的故事。为某件陶器被不小心打个豁儿,母亲曾狠狠骂了我,扬言要罚我不准吃晚饭。等等。
  红陶茶壶是人们所熟知的,村里人家不备它的很少。在许多有关农事和乡村的绘画里常常见到它的形象,它跟白菜萝卜和粗瓷碗之类静静地放置在简陋的家用木桌上。这其实就已是很写实的画面了。只是没有那种拎在手里的那份重量和亲切感觉。这份亲切来自它的颜色——那种土红色就是土地本身的颜色,但是经过烧制更纯净鲜明,就像挂在秋天碧空中的柿子和卧在叶丛里的老南瓜,那颜色让人看了心里宁静踏实。红茶壶有高高的提梁,大而圆的肚子,短短的厚厚的嘴唇,形体似乎极粗笨,没有细瓷茶壶那么乖巧白嫩,可是它的纯朴厚道却正合了乡下人的欢喜。红土茶壶的亲切感还跟人内在的感情相关。想起红茶壶就会想起暑热和农忙季节,它的确与这个季节缘分深深。割麦了,头上戴了草帽,一手提了磨快的镰刀,一手就拎了这红茶壶,壶里满满地装了井拔凉,放在麦茬丛中。人割麦割累了,浑身直淌热汗,就捧起茶壶,高高举起,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一气,直灌得肚子圆圆;那红土茶壶肚大皮厚,日光难晒透,茶水灌进肚里,凉透心肺,人歇一霎,就恢复了力气。一壶水够好几个人喝半天,盛夏给旱地庄稼锄草的时候,它也是下地时必备的伙伴,跟锄地人一同经受骄阳的炙烤。它有这份泼辣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正是乡下人最觉得熨帖的地方。
  砂吊子是一种带有象征性的陶器。它呈圆桶状,高约半尺,外壁粗糙;内壁光滑,浅黄色,上了粗釉。无盖,敞口。吊在灶门口,靠灶膛的余热热水。长年使用的砂吊子一身烟灰,取下它的时候一不小心会碰得你一手黑。
  缸是陶器系列的大宗,若论体积可以算是陶器世界的巨人国了。小时候村里唱花鼓戏,记得有一句俏皮的唱词是“打破你旧缸赔新缸,”而对方却唱“新缸没得我旧缸光”。旧缸的确是光滑的,而新缸带有砂粒毛刺,非使用多年或数代人不能光滑。缸在乡下是用处多而且大。水缸米缸面缸。还有茅缸。最该说说的还是瓦盆家族。在厨房里,一般人家都有全套的瓦盆:二盆、三盆、四盆、碗盆,一个比一个小。二盆最大,家庭主妇常常挽起袖子,在里面倒了面粉,兑了水,和面做馍馍、擀面条。生豆芽的时候在二盆里装了泡过的黄豆绿豆,上面盖了湿布,若是冬天则盖了棉垫子保暖,天天淘洗换水,直到豆芽由小到大长满一大盆。夏天的晚上,母亲常常盛一二盆面条端到院子里,往木饭桌上一放,摆上一碗腌蒜苔,另配一碟炒茄子或炒南瓜,一家人便就是星光,在蚊子叫声里很响地喝起来。三盆比二盆小一号,四盆又比三盆小一号,碗盆比碗大不了多少,农家人口众多,吃饭时,菜虽然品种少,量却不能不够,于是各样都满满地盛上一碗盆,大家愿意围着饭桌坐就坐,不愿意的,你就搛了菜放在碗里,自己找个角落蹲下吃吧。
  不论什么盆,其形状均呈鼓形,边缘向外卷起。瓦盆大多为青灰色,同瓦一样,所以也叫乌盆或灰盆,古戏曲有《乌盆记》一出曲目。少数碗盆是较坚硬的红陶,壁薄,灰白色。这种盆呈斗状,上沿带厚边,边上带一点酱色粗釉,显出一点朴拙的艺术趣味来。
  如果罐子“长”高了,那就成了坛子,当然也是极有用而且品种极繁多的,体形细高,口小,农家也的确把闺女称作酒坛子。
  近日看中央十台的《大家》栏目。有一天看到西安半坡遗址。看过后才知道,半坡遗址的主要特点在于陶器,那里发掘出大量的陶罐群,并且发现瓮墓。原来在六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我们的祖先就以陶器为主要生活生产用具了,那时已经是陶器的鼎盛时期,彩陶已经很发达,有各种盆、瓮、瓶、罐,其中有一个人面鱼纹盆有着复杂的象征性图案,还有一些细腰瓶、尖顶瓶等现在见不到的陶器。
  
  布瓦
  
  布瓦是俗称,是我的故乡槐树畈一带的叫法。这并不是传统叫法,传统叫法只一个“瓦”字。加上这样一个字大约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
  这也是迫不得已,不加这个字就没法跟新出现的一种瓦分别开了。这新瓦种就是洋种的红瓦,也叫大瓦。所以,在说起瓦的时候,槐树畈人就特别的另加一个字:布瓦或者红瓦。
  布瓦有布瓦的好处,红瓦有红瓦的好处。但村里人在感觉上,或者也是感情上吧,总暗暗认为布瓦更好。在他们的意识里,只有盖上一座青砖青瓦的房子,起一所这样的院子,才算是理想的住宅——红砖红瓦的房子算什么呢?洋不洋,土不土,难看。
  怨不得槐树畈人脑子不开窍,这是一种有历史渊源的观念。祖祖辈辈的庄稼人,辛辛苦苦发了家,头件事就是盖一座青砖青瓦的四合头院子(两进),财大些的,八合头(三进)。上世纪三十年代,村西头的李有贤当保长暗通土匪,发了财,首先就在村里选一块风水好的地方,远离人家,盖了一座青砖青瓦的大正屋,可惜没有来得及攒够盖偏房和院子的钱就来了共产党,枪毙了他。那座孤零零也威风凛凛的瓦房一直耸立到六十年代,鹤立鸡群,成为村里人心中暗藏的理想。更早些时候,张老二当土匪发了财,盖了一座正屋,梁架檀椽都好,顶上也是青瓦,但青砖只包了后墙,院子和门楼也是草房,人们就觉得美中不足。
  那时候,村里只有少数的瓦房,睁眼看去,一片草房,乌乌的,矮爬爬的。俗话说,“瓦房漏了使棍戳,草房漏了没得着”。是说瓦房漏了用棍子顶一顶瓦片,让它上下搭住就行了,而草房漏起来就很麻烦,难以对付。瓦房管多少代人不用操心,草房只管五六年就不行了。
  布瓦是极简单的,就是一片弧形的陶片,长宽大约四五寸,方形,青灰色。只有百年老瓦才变成沉着的黑色,生着苍绿的斑。说方形也不对,其实一头宽一头窄,略成扇形。而且宽的一头略厚,窄的一头略薄。以前我不明白这种形制的好处,后来参加过一些盖瓦房的劳作后才明白,瓦房都是两坡式,坡度大约四十度;如果瓦片宽窄薄厚一样,上了房必会往下溜;而有了这小小的差别,就互相制约,产生了磨擦力,不会下滑,可以顽强地抵御狂风暴雨的袭击,这是祖先们深藏而简洁的智慧。哪像西方传过来的洋红瓦,七弯八翘,又笨又蠢,两片瓦连接时用突出的嘴子咬住,麻烦死了。
  瓦都是那个瓦,但上了房,根据用处不同,就分别叫流水瓦和盖瓦。流水瓦仰着,组接成雨水下泄的通道;盖瓦爬着,盖在两行流水瓦中间的椽子上。于是形成瓦沟和瓦棱,站在屋下一眼望上去,线条流畅,层次分明。如果站得高些看屋顶,就会想到青龙的鳞甲。下雨的时候,闭了眼静听千千万万的雨脚敲击瓦片,一片清脆之音,平和而宁静,庄稼人可以扯起鼾来睡一个好觉。
  有一座青砖青瓦的正屋是乡下人世代的梦想。但此梦难圆。到了七十年代,生产队开了窑场,请河南师傅来烧窑,许多人利用工余自己扳砖做瓦,自备柴草请师傅烧窑,才将祖辈相传的草顶换成瓦顶,土墙换了砖墙。只是由于木料紧缺,梁、枋、檀、椽都差,甚至有用青竹竿、葵花杆代替椽子的,就少了老式青瓦院落的气派与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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