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期

忆陆宗达

作者:肖应俭



  我平生遇到的名人也算不少,但陆宗达老先生和许嘉璐副委员长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回忆起当年与他们短暂相处的日子,心里总有一股甜丝丝的感觉。
  那是一九七九年初夏,我受辽宁师范大学中文系领导的委派,到北京师范大学请时任全国训诂学会会长的著名学者陆宗达老先生来连讲学。我们辽师没有一个人认识陆老先生,到北京请他,纯系慕名而去。当然,系领导这次请他来连讲学,主要目的是为了活跃一下刚刚苏醒过来的东三省的学术空气。
  我拿着介绍信,先找到了北师大中文系的领导。那位领导见我请的是陆宗达,立刻面有难色地对我说:陆先生年事已高,且患有痔疮,外出多有不便。还说:十几年了少有外出讲学的事。当着真人的面,我无须宣传我院这次活动的意义,我只是恳切地向他表示,希望系里能给予支持。那位领导最后说:当然,我们尊重陆先生本人的意见。并招呼系办公室的一位年轻老师带我去找许嘉璐。
  许嘉璐?好耳熟的名字。记得我在读大学四年级的时候,用从妈妈每月寄给我的十二元钱伙食费中节省下来的五元钱,到沈阳马路湾新华书店买了一套由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教材,书中文选部分的执笔人就有许嘉璐,那可是和早已赫赫有名的大学者王力、肖璋同出现在一部学术专著中的名字啊!我想许嘉璐无疑也是一位老前辈。
  我是在他家里见到他的。乍一见面,我真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的年龄和我相仿,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球略微有点凸出,未等说话,便露着笑容,握手时,我真有一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进门时的拘谨早已烟消云散了,我心想他该不是十八岁就大学毕业了吧?当他听完那位系办公室的老师介绍我此次来京的用意后,突然冒出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问话:
  “肖老师,您会骑自行车吗?”
  “会。”我条件反射似的回答。
  “走,去陆先生家。”着急的好像是他。许夫人把刚沏好的茶放下,忙说:“肖老师刚从大连来,你就不能让人家喝杯水再走。”
  “出门办事的人,心里急着呢”,许嘉璐不容分辩地说:“把你的车钥匙给我。”
  陆先生的家坐落在一条不宽的胡同里,是北京典型的四合院,院门从东,正房三间,是陆先生的书房、厅堂和老两口的卧室。院子不大,却十分清洁、素雅,正房石阶下,一颗不高的石榴树显得青翠葱绿,近旁有一簇生长繁茂的月季,正长满红的、白的、粉色的花,进得小院,你会感到一股强烈的书香气息。
  “陆先生,我来了。”许嘉璐仿佛就是这小院里的成员之一,如同放学回家的孩子,进门先喊一声“爸妈好”一样,就连做饭的保姆见了他也笑嘻嘻地说“许先生,您来了。”
  这时,我看见上房的门开了,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拄着一根拐仗走了出来,他个头显得很高,留着平头,不长的头发几乎全白,背略微有点驼。许嘉璐几步抢上前去,扶着老人走下了上屋的石阶。老人并没有正眼瞧他,只是戏谑地说了一句:“还跟侯先生搞相声段子呢?”许嘉璐只是伸了伸舌头,顽皮地做了个鬼脸,并没有正面回答。——事后,许嘉璐告诉我,他挺爱好曲艺的,相声大师侯宝林经常找他切磋相声作品,为此,陆先生批评他“不务正业”。——我见他们师生二人那亲密的样子,打心眼里感动,赶忙上前,给陆老鞠了个躬:“陆先生,您好。”许嘉璐把我此次来京的目的向陆先生和早已闻声出来的儿子陆敬作了简短的介绍,陆先生笑了,那笑容使你浑身感到温暖,仿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位大学问家,而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一下子就能拉近你和他的心灵距离。陆先生对他儿子说:“肖先生一早下火车,恐怕连早点也没有吃,告诉吴妈多弄两个菜,中午就在这吃。”我听陆老称我为“先生”,真是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说:“陆先生,不用了,不用了……”站在一旁的许嘉璐向我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陆先生叫你在这你就在这,不然会伤老人心的。”
  我们三人簇拥着陆先生回到上屋的书房,书房的四周满是书柜,里面摆放的几乎全是线装书,我心里着急:去大连讲学的事,陆先生到底答应不答应?可陆先生一个劲地尽唠家常,特别是谈起他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的那段经历更是眉飞色舞。说有一天傍晚,生产队里正在开批林批孔的会,工作组的人叫他去批孔老二,受受教育,他推说天正下雨,腿痛病犯了,走不了路,就没有去。等工作组的人一走,他掏出五元钱,让房东老张头去村供销社沽酒买肉。他说两个老头围着小炕桌喝了大半夜,也唠了大半夜,真是惬意极了。在寂静的山村里,只能听到屋外的雨点声,在昏暗的油灯下,两个老人,一个是现当代著名的古文字学专家,一个是目不识丁的老农,却能在一起边抿着小酒,边唠着家常,而且一喝就喝到下半夜,一唠就唠到下半夜。两个人在学识上是多大的差距,在情感上又是多么的和谐。
  去大连讲学的事,陆先生是在吃中午饭端起酒盅向我敬酒时说的,而且只说了一句:“坐飞机去大连。” 许嘉璐和陆敬说飞机颠波,怕老人血压受不了,坐火车安全,还说把治疗痔疮的药具准备好,不会不方便。可老人又只说了一句:“坐飞机快。”说完又给我斟满了酒,说:“肖老师,喝酒。”吃过饭,陆先生悄悄地对我说:“老肖,明天上午你一个人来。”我心里不知啥事,又不便问,嘴里自然是满口答应。
  第二天,等我赶到陆先生家时,陆先生已穿戴整齐,见了我就说:“走,到大栅栏全聚德烤鸭店。”他见我有些狐疑,就悄声对我说:“我的一个学生从美国回来,请我去全聚德吃烤鸭,你陪我去。”我当时已不是受宠若惊,简直是不知所措。后来才知道他的这位旅美学生,已是美国有名的汉学家。也许陆先生不愿给许嘉璐添麻烦,也许他觉得我这个人挺实在,又能陪他喝酒,而许嘉璐一口酒下肚脸就会涨得通红,也许……总之,我到现在也说不准陆先生为什么叫我这个刚认识一天的外来人,陪他去赴那么庄重的酒宴?也许这就是陆先生的性格吧!
  我们一行四人是乘坐前苏联产的小型客机到大连的。在院系领导陪陆先生坐唠时,我去当时大连最好的宾馆——大连宾馆——为他们安排好了下榻处。等我到宾馆门口接他们时,陆先生已和到机场接我们的汽车司机苗师傅打得火热了。
  陆先生在大连的讲学活动历时一周,每天的上午、下午从不间断,七十四岁的老人不听任何人的劝告,坚持要这样讲下去,不然他觉得对不住东三省远道而来的听众。确实如此,当时东三省的高等院校,凡是和古汉语、文字学、训沽学、语言学,甚至古典文学沾边的专家、学者和从事教学、科研工作的人员,加之辽师中文系的师生,把能容纳一千多人的辽师礼堂塞得水泄不通,可只要陆先生拄着拐杖在讲台上一出现,整个会场便鸦雀无声。舞台上支着两块大黑板,那是许嘉璐干活的地方。陆先生所讲的自然是古文字方面的学问,所引的自然是上自先秦下至明清诸多典籍和文人文章中的语句。陆先生坐在讲台前面讲桌旁一字一句地讲,许嘉璐站在讲台后面黑板前一字一句地写,台下听众自然要照着黑板上的文字记笔记。我当时在想,陆先生并没拿讲义,何以将上下五千年中华民族的古老文化全都记在脑子里,许嘉璐何以将陆先生讲述的那些古老文字,一句不落的全能写在黑板上?陆先生就这样慢条斯理却又非常稳健地讲了一个星期,许嘉璐在黑板上认认真真却又十分辛苦地写了一个星期,台下的人们学到的不仅是有关古老文字的学问,更重要的是学到了他们刻苦而严谨的治学精神。
  这期间发生过一件小趣事,令人终生难忘。当陆先生讲到一个字的秦篆写法时,他从台下听众听讲的神色里感觉到他身后的许嘉璐的书写速度没有跟上他讲课的进度,便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的学生,许嘉璐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老师已经站起身来朝他走去,还在那儿写了擦,擦了写那个他怎么也听不准的篆字。只见陆先生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伸出右手将许嘉璐扒拉到一旁,可能是老人用力过猛,险些将许嘉璐扒拉了一个趔趄,陆先生并没有看他,拿起粉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篆字,许嘉璐走到台前,面向听众,带着微笑伸了伸舌头,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算是表示歉意。台下一千多双眼睛愣愣地瞅着发生在讲台上的这一幕,开始时,会场静得连人们的喘息声都能听到,即而整个会场发出一片由衷的啧啧声,待陆先生转过身来时,会场里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在那一片啧啧声中,我仿佛听到了发自每位听众内心由衷的赞叹声:“看人家的师生关系!”从那一阵阵热烈的掌声里,我仿佛看到了这种纯真而崇高的师生情谊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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