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期

人类如何消费星空

作者:王开岭



  仰望:一种精神姿势
  
  在先者关于“生命、时空、信念……”的声音中,有一帖话,于我堪称最璀璨、最完美的表述,此即康德的墓志铭:“有两样东西,对它们的盯凝愈深沉,它们在我心里唤起的敬畏与赞叹就愈强烈,这就是:头顶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
  “仰望星空”——许多年来,这个朴素的举止,它所蕴含的生命美学和宗教意绪,一直感动和濡染着我。在我眼里,这不仅是个深情的动作,更是一束信仰仪式。它教会了我迷恋和感恩,教会了我如何守护童年的品行,如何小心翼翼地以虔敬之心看世界,向细微之物学习谦卑与忠诚……谦卑,人只有恢复到谦卑,生命才能获得神性的支持,心灵才能生出竹节的高度与尊严。
  如果说“仰望”有着精神同义词的话,我想,那应是“憧憬、虔敬、守朴、遵诺、履约、皈依、忠诚……”之类。“仰望”——让人端直和挺拔!它既是自然意义的翘首,又是社会属性的膜拜;它可形容一个人的生命动作,亦可象征一代人的文化品性和精神姿势。因此多年来,我养成了一个观察习惯:看一个人对“星空”的态度——有无“仰”之虔敬,有无和“仰”相匹配的气质……某种意义上,看一个人如何消费星空,便可粗略判断他是如何消费生命的。于一个时代的整体人群而言,亦如此。
  在古希腊,在古埃及,在古华夏,当追溯文明之源时,你会发现:最早的文化灵感和生命智识莫不受孕于对天象的注视,莫不诞生于玉穹苍庐的感召和月晕清辉的谕示!神话、咏叹、时令、历法、图腾、祭礼、哲学、诗辞、占卜、宗教、艺术……概莫能外。日月交迭,星转斗移;阴晴亏盈,风云变幻;文化与天地共栖,人伦与神明同息;银河璀璨之时,也是人文潮汐高涨的季节。星空,对地面爬行的人来说,不仅是生理依赖,也是精神的依赖;不仅是光线来源,也是诗意与梦想、神性与理性的来源。从雅典神庙的“认识你自己”到贝多芬“我的王国在天空”;从屈原“夜光何德,死而又育”的天问,到张若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之郗嘘……正是在星光的抚照与萦绕下,“人”才印证了自己的足点,确立着无限和有限,感受到天道的永恒与轮回,从而在坐标系中获得生命的镇定。
  失去星空的笼罩和滋养,人的精神夜晚该会多么黯然与冷寂!生命之上,是山顶;山顶之上,是“上苍”。对地球人来说,星空即唯一的“上苍”,也是最璀璨的精神屋顶,它把时空的巍峨、神秘、诗意、纯净、浩瀚、深邃、慷慨、无限……一并交给了你。
  汉语构词真的奇妙,把“信仰”二字拆开来,你即发现,“信”与“仰”的关系竟那么紧密——信者,仰也;仰者,信也。唯仰者信,唯信者仰。
  对星空的审美态度和消费方式,往往可见一个时代的生存品格、文化习性和价值信仰。我发现,凡有德和有信的时代,必是谦卑的时代,必是尊重万物、惯于膜拜和仰望的时代;凡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涨潮的季节,也必是凝视星空最深情与专注之时。应该说,半世纪之前的人类,在对星空的消费上,基本是一种纯真的、童年式的文化和精神消费——幻想式、恋曲式的,更多地,人们用一种唯美和宗教的视线凝望它;但现代以来,随着技术信心的膨胀和飞行工具的扩张,人们却变得实用了、贪婪了,开始用一种急躁的物理的方式染指她……手足代之目光,触摸代之表白。这有个标志点:公元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日,随着“阿波罗”登月舱缓缓启开,一个叫阿姆斯特朗的地球人,在一片人类从未涉足过的裸土上,插下了一面星条旗。
  当星空变成了“太空”、意象变成了领地,当想象力变成了科技力和生产力,“嫦蛾奔月”变成了“太空竞赛”和“星球大战”——人类对星空的消费,也就完成了由“爱慕”向“占有”的偷渡,对它的打量也就从“恋情式”进入了“科技式”和“政治式”,膜拜变成了染指和窃取。不仅恋曲结束了,连爱情也一并死掉了。
  至此,康德和牛顿所栖息的那个精神夜晚,彻底终结。他们的“星空”已被彻底物理化。
  如果说,不管科技也好、政治也罢,人类在上世纪对星空的染指多少尚可用“探索”“访问”来温雅地遮挡——还保持了一种君子风度和绅士礼仪的话,那跨入新世纪,这位不速之客就勃然色变了。仅在公元二〇〇五年,就发生了两桩粗鄙的行为:一桩是国家暴力,一桩乃民间阴谋。前者源于霸道,后者始于贪心。
  
   “深度撞击”:星空暴力备忘录
  
  二〇〇五年初,美国宇航局发射了一枚价值三点三亿美元的太空探测器,其使命公然嵌在其徽号里:“深度撞击”。这是一次历程四点三一亿公里的长途奔袭,七月四日,按地面指令,它发射的铜质撞击器准确击中了“坦普尔一号”慧核。是日,全球传媒纷纷以“炮轰彗星”为题抛洒香槟,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据说,世界各地的天文族,更是以节日般的狂热争睹这一“人类制造”。
  “盛事、奇观、壮举、征服……”,对这样的新闻词汇,我一点都不奇怪。但我有点奇怪的是,面对这样的人工天象,那激动和喜悦竟如此一致,几乎闻不见任何杂异之声……其情形,仿佛置身于那种以“团结”著称的会场:某发言后,全体通过,继而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样的单调,这样的“思想统一”,对一个自以为生活在多元世界里的人来说,不能不是一记惊愕。
  人类是以怎样的亢奋享受这一“炮轰”的呢?这儿,不妨采几段不记名的报摘——
  “北京时间四日十三时五十二分,由‘深度撞击号’释放的铜质撞击器在飞驰着进行了最后冲刺后,准确地撞击了‘坦普尔一号’彗星。人类首次‘人造天象’奇观诞生了。这次撞击在茫茫太空绽放出宝石光芒般绚烂的焰火。”
  当然,记者谙知这不仅是一天文风景,更是一深刻的社会性事件,为求得深刻,报道还援引了一群天文学家和社会学者的话——
  “在著名科普专家某某看来,四日这出真实的‘深度撞击’不仅是对彗星的挑战,更是对人类想象力的自我挑战:‘以前我们总担心彗星会撞上来,现在人类自己主动出击,为探寻生命的起源而撞向彗星的内核。撞击的动力,除了科学技术,还有就是敢于幻想和敢于实践的勇气。’”
  “记者就公众关心的问题对天文学家、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XX教授进行了专访。他说:‘无论从科学的层面看,还是从公众欣赏的层面看,七月四日的炮轰实验都具有重要意义……这次是人类转守为攻,是人类主观能动性在宇宙中的充分体现。’”
  说实话,这样的“深刻”令我刺痒难受,就像粘上了毛虫或鼻涕。并非某个声音让我不舒服,而是这种绝对的全票式的“一致”,它让我不安。本以为,“炮轰”毕竟是粗野的武力,毕竟是一桩打破宇宙和睦与宁静的事,尽管人类出于未来风险和前途考虑,乃本位自保和未雨绸缪使之,但这毕竟是攻击他者的故意示威啊!对那颗被假想为“敌”的慧星来说,实在太无辜太冤屈了,按宇宙伦理,至少有侵略和伤害之嫌吧……我想,若真有上帝——或人们心中真有一尊上帝的话,对猴子的这记鲁莽,他会作何感?这不是向老人家挑衅吗?我还想,若真的有外星生物,若它们突然心血来潮、把地球当作抛掷铁饼的靶子,人又会做何感?那岂不悲愤死了……即使,即使对坚定的唯物论者来说,这一切都不存在,这些假设都不足以唬人,但我们在做一件自私且霸道之事时,总该有点歉疚和虚怯吧?凭什么?凭什么如此牛气?人类凭什么确信自己是天经地义呢?
  不错,“炮轰”的瞬间,我看到了人类物质能力的强悍,但我始终无法承认:那也是精神能力强大的证明。相反,就像原子弹当年的爆炸,随着蘑菇气浪的升腾,文明,恰恰坠落了。不错,“炮轰”意味着一次成功,意味着一次大导演和大手笔,但说到底,它是物质的大手笔,技术的大手笔,而非精神的大手笔。为什么?因为它太自负,它蔑视神明,它欺辱另者,它有失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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