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期

水乡招魂

作者:余光中



  一
  
  整座屈子祠都已静了下来,就连前后三进的所有木雕石刻,纵联横匾,神龛上的祥凤,游龙、奔马,也已肃然无声。就连户外的人语喧阗,整座玉笋山的熙熙攘攘,忽然也都淀定,只有伫立三米的诗人金像,手按长剑,脚踏风涛,忧郁望乡的眼神似乎醒了过来。有一种悲剧的压力压迫着今天这祭祀典礼。诗人生于寅年寅月寅日,但人们永记不忘的是他的忌辰,五月初五,只因他的永生是从他的死日,从孤注一投的那刻开始。
  祭屈的仪式定于九点零九分由湖南电视台向全国直播,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倒数,隆重而又紧张。在两株三百年的高桂树下,中庭站满了参祭的人。面对“故楚三闾大夫屈原牌位”的神龛,肃立着青袍黑褂的主祭官,侧立龛旁的是麻衣麻帽的司仪。高门槛外,前排站着十人,分成左右两列。左列五人是作家,依序是陈亚光、韩少功、李元洛、谭谈,和年纪最长的他,越海峡而来的诗人。右列也是五人,都是岳阳的官员。在他们背后,是六队龙舟选手的代表,肩上扛着卸下的龙头,其中也有体态健美的外国女选手。再后面就是照壁了,高冠束发,忧容戚戚的屈原画像,略带立体画派的风格似在远眺郢都,而非俯视满庭的祭者;两侧的对联是“招魂三户地,呵壁九歌心”。
  古桂的上面,是半明半昧的薄阴天,时下时歇地落着细雨。祭屈的天气应该如此。幸而雨势一直霏霏,他和同排的作家一样,也披着金黄耀眼的祭礼绶带,多少遮住了一些雨丝。他下了决心,就算雨势变大,他也不会用伞。淋一点雨,比起被洪流吞没,算得了什么呢?
  插地的长枝礼香,高及人头,白烟袅袅,在雨中盘旋,是为灵均招魂吗?正出神间,忽然一声断喝:“肃静!”十秒钟后,又一声喝:“举行致祭三闾大夫尊神礼!”于是执事设香案、食案、馔案、献果、献粽、献三牲,设束帛,上龙头。接着麻衣的司仪一连串喝道:
  起鼓!鼓三通!
  鸣钟!钟三叩!
  奏大乐!大乐三吹!
  起小乐!小乐三奏!
  钟鼓齐鸣,声炮!
  壮烈的鞭炮笞着怯懦的耳神经,直到祭众都热血沸腾,有烈士的幻觉。终于戛然声止。主祭官就位,跪在神位前面。执事爵酒、授酒、灌地、反樽。司仪唱道:“叩首!主祭人起立,复位!”此时一乡耆开始诵读祭文,一吟三叹的湘音十分哀痛,波下的大夫听到,想必也会鲛泪成串吧。祭文诵了五分钟,同时有两名执事为龙头上红。终于轮到官员与作家了。他领先与其他作家到盆架前去净手,然后在神位前排好,三揖首后,回列复位。最后是龙舟弟子就位跪地,行三叩首。司仪再唱:“主祭人引龙舟弟子请龙舟上舟!”整个祭式在二十一分钟内结束。
  
  二
  
  龙舟竞渡起源于岳阳,从八十年代以来,岳阳举办了十次国际龙舟比赛,但千禧年后却停办了五年。今年恢复举行,不但更加隆重,而且把比赛从岳阳的南湖移来汨罗江上,也就是屈原投水的现场,那气氛便更加真切了。其近因,就是韩国也正向联合国申请,把端午节指定为文化遗产,大陆的文化界当然大感不满,不甘悠久的传统被人攘夺,网络的反应尤其激动。其实韩国民俗的端午节叫做“端午祭”,不是“端午节”,祭祀的对象不是屈原,而是大关岭山神;至于中国民间的习俗,例如挂菖蒲、吃粽子、饮雄黄酒等等,并不行于韩国,更不论龙舟竞渡了。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三湘的名胜古迹,处处都是历史的余韵、传统的回声。即使短短的一条汨罗江岸边就安息着屈原、杜甫,汉族的两大诗魂,同样都忧国忧民,同样都北望怀乡,所以流吧汨水,吟吧罗江,悠悠的安魂曲永不停息。
  屈原一死,诗人有节。祭屈的端午节,颂屈的龙舟赛,如此盛典,何须千里迢迢,从海峡对面邀一位老诗人来主风骚,他的年岁远远超过了诗祖与诗圣?接到湖南卫视邀请的传真,他心中满是“招魂”的殊荣,说不出究竟是要他去汨罗为屈子招魂,还是汨罗的江声在招他的七魂?
  不过湖南卫视的制片人李泓荔却说动了他。“早在一九五一年”,她的传真信说:“您就写下了《淡水河边吊屈原》了:‘悲苦时高歌一节离骚,/千古的志士泪涌如潮。/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后来的《水仙操》、《竞渡》、《漂给屈原》、《凭我一哭》等等,也都脍炙人口。所以……”
  既然湖南人认为可以,汨罗江现场的盛典他怎能错过?终于他的飞机在长沙的夜色中降落,李泓荔和卫视的嬉哈族连夜把他接去了汨罗市,并要他明天,也就是端午节的清晨。六点必须起身,才赶得上九点的祭礼。
  这是他再度访湘了。六年前中秋的前夕,他应湖南作协邀请,曾经有十日的三湘之行。第一场演讲在岳麓书院,满庭桂花的清香,秋雨空蒙,时落时歇。他站在堂上演讲,四百多位听众一律浅青的雨衣雨帽里,雨势变骤,也无人退席。不敢辜负这一份殊荣,他讲得格外用心,答问字斟句酌,对冒雨而来的听众也再三致意,深恐朱熹不满,会从那一块匾后传来咳声。
  由李元洛、水运宪与其他的湖南作家陪着,他预礼了汨罗,泛览了洞庭,登了岳阳楼,攀了张家界,并在岳阳师院、常德师院、武陵大学先后讲学,印象很深,感慨无已。只恨回到台湾,立刻陷于杂务,竟无一行半句记其盛况,以报湘人。对于他交的白卷,全程伴随的李元洛相当不满,告诉他“湖南人反应强烈”,令他六年来长怀歉疚。
  但湖南卫视似乎不计较这些,竟然在六年后请他专程赴湘,去汨罗江上,参加与岳麓讲坛可以比美的盛会。湖南人并没有对他绝望。六年赎罪,有效期还没满。
  当然,上次三湘行旅,他留下的也并非全然白卷。在常德他参观了壮阔的“诗墙”。墙在沅江北岸,依江堤建成,上面刻了从屈原起、历经宋玉、王粲、陶潜、李白、杜甫、刘禹锡、苏轼、范成大以迄秋瑾、柳亚子、鲁迅、郁达夫、徐悲鸿、聂绀弩、俞平伯等人的诗词近一千首。新诗上墙的也有五六十首之多,他的《乡愁》、洛夫的《边界望乡》、郑愁予的《错误》也在其列。主人请他题词,他题了“诗国长城”四字,又添了两句:“外抵洪水,内抗时光”。
  赴岳阳途中,祭于屈子祠堂,忽有悲风掠过江面,他为之怅然,题了这么四句:“烈士的终站就是诗人的起点?/昔日你问天,今日我问河/而河不答,只悲风吹来水面/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罗”。即兴的断句,题过也就忘了,不料元洛有心,竟收在追述的游记里。泓荔在传真信里,也引了这些断句,来印证他的旧游。
  忘了的断句回到面前,他觉得大可用来开篇,就将它续成了一首二十四行的新作,题为《汨罗江神》,在出发前夕传去长沙。在国际龙舟赛的现场,只朗诵旧作来吊最早的民族诗宗,未免避重就轻,不够虔敬。为祭屈盛会而另赋新诗,才显得专程的专诚。湖南卫视收到《汨罗江神》,也立刻发给了长沙和岳阳的报纸。
  但是令湖南人感受最深、因此也引用最频的,却是他多年前讲过的一句话:“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这句话是何时讲的,究竟出现在什么文章,他自己也记不得了。黄维梁翻遍他的文集,也找不到。但是近年在湘人的文章里,这句话常见引用,不但出现在汨罗市的各种文宣或龙舟赛的场刊,甚至变成红底白字,在街头的标语上招展。
  
  三
  
  屈子祠的祭祀一结束,众人便领他急步走到江边,把他送上一艘快艇。艇上挤了五个人,匆匆披上雨衣,戴上雨帽,便向上游疾驶而去。雨势不大,但高速的逆冲硬顶,却招来激动的风浪,浪花飞扬。卫视的王燕瑟缩在雨衣里,想超过船尾马达的嚣张跟他说话。他的话一半被马达搅乱,一半被江风刮散,只能对他傻笑。快艇一共三条,他们的在中间,像三把快剪将水面剪开,只顾向前猛裁,却不能将裂口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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