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好作品是用心血和生命换来的

作者:韩小蕙



  这是一部对名家们“命题作文”的书。我其实一向都挺恨“命题作文”的,不仅仅缘于我自己在它的淫威之下,是一个屡战屡败的倒霉蛋。最惨痛的一次是一九七七年首次恢复高考,北京的作文考题是“你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因为没有高人指点,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需要事先写好一批作文到考场做灵机发挥,临时在现场胡诌了一篇,结果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只好图第二年东山再起。还有一个更有力量的例子:著名女作家张洁说她学生时代的作文成绩“非常不好,因为老师给我出命题的东西。”那么,等她日后成了大作家,她的老师也一定很不理解吧——怎么会是这个丑小鸭?
  而更主要的,我推想, “命题作文”肯定是有违自然之规律的,高山流水,鸟语花香,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你想想这是何等高妙的境界?想当年,武则天女皇命百花一夜之间都必须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去献媚,于这位横霸的独裁者来说,倒是乐得脸上的褶子都绽开了,可那些不敢抗命的小花小草呢,她们得忍受着多么深重的屈辱感和荡气回肠的苦楚啊!
  当然,你也可以指责她们没骨气。可是话说回来,人就活一辈子,一百岁也就才三万多天,谁不愿做个能挺直身子走路,可以尽情说话、大声唱歌的正常人呢?可是直到今天,不是还传来某地区一百多位下属“无一漏网”地向上进贡之新传奇吗,他们之中,不会百分之百都属狗吧?
  话扯得太远了——这年头,人的火气都大,稍一不注意,就搂不住火了,赶紧拿灭火器来!
  还是说口削门这部“命题”做成的书吧。
  最早时候,文兄刘孝存先生告诉我说,他编了一部《闲说中国人》的书,我当时没怎么在意。我是觉得现在这么躁动的社会里,谁还会关心这些不官、不商、不股票、不保健、不IT、不追星、不金粉红粉、不纸醉金迷的文化书呢?
  全没想到,今年早些时候,孝存兄又来找我了,说是《闲说中国人》出版后,竟短短时间,一版再版,成为中国文联出版社的发行大户了。连台湾有关出版商也闻风而动,印行了这部书的台湾版。由此而派生出的另一部《闲说外国人》,卖得也火,报刊还有不少转载。由是,责任编辑李金玉女士决定再做一部《闲说中国人续编》,期望能有更佳业绩。
  “奸呀。”我眨眨眼睛,虽颇感意外,但从内心里为他们而高兴。
  谁知孝存兄这回不是闲笔,而是邀我加盟,任务是向各位名家、大手笔约稿。这?!……我可语塞了,我知道这是难事,其难至少有四:一、 现写的稿子一般都难约,谁能把手里的事放下,立马给你写?二、 题目难度大,没有深厚的地域文化功力垫底,一般人谁驾驭得了?三、 还有篇幅要求,还有时间限制,还要求写得精彩、趣味、深度、好读,那么非才华横溢者才思敏捷者,谁能胜任?四、此乃“命题作文”,这是作家们最憎恶的写作方法,何况约稿对象全要求名家,怎么跟人家开口?
  这四个“?”,不啻四座王屋山。
  但是回过头来,我也无法对孝存兄说“不”——我永远忘不了有一次在我生命攸关的时候,平时貌似亲密的“朋友”弃我而去,刘孝存却依然“哥们”,热心助我而不计较今后我也许对他一点儿用也没有了,这是患难知真心的“哥们”啊。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一口答应下来。
  感谢文坛各位大家巨擘、大师豪杰、兄弟姐妹们,纷纷伸出了援助之手——
  林斤澜、陆文夫两位前辈年纪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了,况且身体都不怎么好。可他们还是答应下来,并且君子一诺千金,没几天,就把稿子寄来了。看着那一个个排列得比基因图谱还美丽的文字,遥想着他们一个个写下它们时的情景,我内心的感动皴染成一幅无边无际的云水图,不知在上面写出什么好话来表白?
  郭启宏、何西来、邵振国三位是长我一辈的大家,文名鼎鼎,各是一方诸候。郭启宏先生是著名剧作家, 《李白》、 《曹植》等古典话剧曾名噪一时,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传统文学功力怎生了得。身为潮州人,他得开放风气之先;居京城多年,他又有着清醒的大文化眼光,这样的襟怀吐纳出的“潮州人”,该是怎样的着眼点?何西来先生是学者又是评论家,古典学养亦深厚,加上多年前读过他的一篇散文,知道文笔也好,所以约他写秦人,果然就把秦人秦地写得和兵马俑一样威武雄壮。邵振国先生早年以小说《麦客》留名,现在偏居兰州写随笔,我屡屡奇怪他说话文质彬彬一副书生腔,却怎生把一篇篇随笔写得慷慨激昂,炮炸枪响?不过,这次他是用的散文笔调,笔端凝着滴滴血泪,把“苦撑苦熬苦做”的西北人,真实地告诉给了我们。
  阿成、刘玉堂、卓然、张健、甘铁生、晓剑都是兄长,我最佩服他们出剑快似闪电,只一扬眉功夫,寒光闪闪,锋芒已经到了。祖传不祖传,各自都有好剑法,保管你心醉神迷地跟上他们,到东北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上山西去参观做醋的排场庆典,去山东看看沂蒙老乡怎么关心张艺谋,再飞海南和台湾游览两个宝岛……别忘了这不是一般的旅游观光,而是文化之旅,有这么几位大学都请不到的兄长一边给你讲着地域特点、文化风情,还有各地人的性格、脾气、秉性,你将享多大的福? 不过我最为之骄傲的,还是我的姐姐妹妹们。三十五年前的杭州小姑娘张抗抗,在东北黑土地上滚了一身烟尘之后,如今气定心闲地在北京安了家,连成分都自改成“北佬”,以这眼光再回望家乡的人与事,其意味深长之笔能否被老乡们接受?现今约“广东佬”柳明其实却是北京城里长大的孩子,听以她这篇扬扬洒洒的文字,也得益于混血,是南北两种文化嫁接出来的果实。同样外表文弱的江西秀女郑云云,说话轻声细语,会染一手淡墨丹青,却不料竟也能写出如此猎猎罡风的文章,更不料江西竟还出了这么多大气磅礴、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读之令我扼腕者再,胸中升腾起豪情。张立勤可真会写散文,结构角度之刁不由人不叫绝,请看,几个人物,三笔两笔,你就于不知不觉中摸到了河北人的脉。
  这部书还让我领略到了写作的严肃性和作家们创作的辛苦。谁不知道刘醒龙乃提得起,放得下的一帅哥,几回见到他都是嘻嘻哈哈一脑门子笑,当时曾暗暗猜度他怎么样作小说?这回可是见到呕心沥血的风采了:第一稿是陪生病的母亲在医院写的,电脑“e”过来以后,过几天又“e”过来修改稿,连题目都改了;待我这儿又学习了一遍,又存盘一遍,又发给编辑部一遍,他又“e”过来第三稿,这回是仅仅改了几个词句! 我大为感佩,却原来,再智商高者如刘醒龙作家,对文字的态度也是如此虔敬,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国家级重要作家的根本因素,回想起“好作品是作家们用心血和生命换来的”之语,此言绝不虚。无独有三,广西人彭匈,南京人黄毓璜,这两位迄今还没见过面的兄长,亦都是一稿鸿雁北来,修改稿又驭风追至,可见认真之极,复可见文品之高风亮节。
  王剑冰、施晓宇、王开林都是我们散文界的同党,平素是我尊敬的散文家。这回拉他们加盟,其实也有显示散文界的实力之意。有一件事我老是搞不明白: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以降,全国(包括海外华人)有多少作家在惨淡经营,努力使散文随笔这方天宇晴天朗日,太阳微笑。可是老有人不负责任地抹杀这种努力——我说的是“抹杀”而不是“批评”或“批判”。请允许我直言:如果你认真阅读了大量作品、了解了当代散文的整体发展状况,从而真正掌握了散文随笔创作的致命穴位,那么好,请你批评和批判都求之不得;可是你什么工作也不做,光上嘴皮和下嘴皮轻巧地一碰,就欲把这么众多人的这么艰苦卓绝的努力抹杀掉,恐十白太缺乏严谨的工作作风了!
  哎呀,话题又扯远了,坚决打住。
  谢谢读者们!
  2003.5.14于非典特殊时刻,
  于北京协和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