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作者:柳 萌



   碗在所有的生活用品中,再普通再平常不过了,它就像芸芸众生,每天都会看见,却又是不大被关经对没有像说别的物什,言语中透着亲切的先赞许。
   可是在生活中谁又能离得开碗呢?从幼儿学吃第一口饭,到老人临终喝最后一口水,都得用碗送到跟前。总统设宴待客,得用碗;乞丐沿街计饭,得用碗。有的国家吃饭,用刀用叉不用筷子,还有的民族,刀叉筷子都不用,完全用手抓食,就是这样也离不开碗,因为总得用碗喝汤茶。碗是一种富不嫌究不弃的器具。别看它平常普通,却又须史不可缺,这又显出它的重要。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用碗的,自己没有一噗记忆了,这大概跟家庭境况平实有着直接关系。倘若像富贵人家那样,终日炮凤烹龙食日万钱,自然头脑里会留下金碗的印象;假如像穷苦人家那样,长年饭糗茹草三旬九食,记住的恐怕只有空捧泥碗的哀叹。是的,只有极端的富裕和极端的穷困,才会有对于碗的刻骨够心的记忆。
  我童年的家境显然不属于这两种,粗食淡菜碗不空,一日三餐不中断,完全平的日子,这碗也就只能是碗了。碗能吃饭,碗能喝水,这便是碗在我这个平民孩子的心目中,最初形成的绝对不可更改的惟一用途。直到有一天父亲失业了,他紧锁双眉进出叹息,有时还跟我发火撒气,长辈们说,你父亲“丢了饭碗”,心里不高兴,这时我才知道这饭碗,敢情还有种象征的意义。它象征着一个人的前途、命运。 “丢了饭碗”或者“砸了饭碗”,乃至近年知道的“没有了铁饭碗”,这才真正懂得,碗还意味着挨饿和断送美好前程。所以有的人为了保往自己的饭碗,不得不干委屈自己的事情,还有的人为了饭碗里多些肉,明知有些事情丧尽天良也去做。
  自从有了对碗的关注以后,给我最强烈的印象就是碗的大小,至于碗的质地的好坏精粗,从来不曾刻意地去理会。一个只把碗当做碗的人,知道碗的吃饭喝水作用,似乎也就可以了,关于碗的别的什么,不再去联想不再去探究,这也是应该能够理解的。所以后来见过一些非常精美的碗,摆在展览会上或富人的客厅里,我看见也就算看过了。留意的依然是碗的大小,至于制作精致与否,对我好像并无干系。
  既然只注意碗的大小,那么对于大碗小碗,有没有什么感触呢?有的。
  我见到的最大的碗是在北方农村,一年秋天到乡下支援麦收劳动,一进村就看见打谷场上有人在理发。理发所用的工具,倒都是平常的推子剪刀,并未引起我的注意,让我惊奇的是,被理发的人的头上,扣着一个蓝花白地的瓷器,圆圆的好像是战士的钢盔。一问才知道这是一只大碗,因为理发师傅是个“二把刀”,不会光凭推子剪子理分发,就用这个瓷器扣住欲留的头发,把碗边儿外的所有头发剪掉,理完把碗一拿开就是他分头发型了,这也算是农村人的聪明才智吧。我把这碗拿过来一看,不禁接连惊讶了几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日用碗。
  据说这种碗叫“海碗”,名称最先来自渔民。渔民们出海打鱼,小船在风里浪里颠簸,根本没有办法摆桌吃饭,就把饭菜放在一个大碗里,端着在船上随便找个地方吃。农村的壮汉们吃饭时,同样也是学着这个样子。把饭菜装得满满的,然后捧着这大“海碗”,蹲在墙根儿或坐在门坎儿,跟过往的乡亲们边吃边说话。用这样大的碗吃饭,到底是农民的饭量大,还是饭菜里的油水少,我一直来弄明白,不过却记住了这种大“海碗”。
  参加工作以后到了北京,在国家机关的食堂里吃饭,用的饭碗跟在家里一样,一般都是那种中号饭碗。同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吃多吃少自然也不一样,不过区别好像就在饭的数量上,在菜上很少有人要多买,因为菜毕竟比饭的价钱贵。就是像我这样的馋猫,当时又没有拖家带口的累赘,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充其量也就是多买半个菜,所以那时谈起人的吃,都说饭量大小而不是菜量如何,在某种情况下餐桌上菜的多少,标志着一个人的收入多少。
  有次一位领导找我商量事情,让我买完中午饭就去,我就端着上尖的一中碗饭菜,来到他宽大的办公室,这时他也正在办公室吃饭,我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跟他边谈事情边吃饭。我不经意地看了看他的碗,装饭的碗大小跟茶碗差不多,装菜的是我们常用的中号碗,我当时就想,这不是跟吃猫食一样吗?事后把我的想法讲给一位同事,他笑了笑说,你光看饭碗小,怎么不讲菜碗大呢,油水多还能吃那么多饭吗。我一想,可也是。
  这一大一小的两种碗,这时在我的心目中,就不光是容量的区分了,它好像还隐约地说明别的什么。不过我依然希望自己,只要有个中号碗用就满足了,并不向往也能用上小号碗, 当然更不想用大海碗。然而愿望并不等于命运。串隔几年以后的一个春天,一场突然袭来的政治风暴,把我从北京刮到北大荒,身份从干部变成了贱民,别说是用中号饭碗了,就是用农村的“海碗”吃饭,这时都觉得不够大,索性买了个小搪瓷盆,用来跟难友们一起抢食。就是这个当碗用的小搪瓷盆,把我作为人的贪婪本性,满满当当地装在了里边。
  我们刚到北大荒那会儿,劳动强度大时间长,有时劳动到牛截儿,肚子里就咕咕地叫,腿也软心更显慌乱。好在那会儿饭菜管饱,只要你不怕撑破肚皮,随你自己才丁多少饭菜,吃得下不糟蹋就行,所以收了工一见饭,就都像冲锋似的冲上去,碗大的放得饭菜多,吃不了也要往死里塞。这个当碗的小搪瓷盆,还别说,它还真的接济了我。有时吃完了饭,撑得动弹不了,坐在原地看着这个盆,就会想起见过的那种“海碗”,自然也就理解了农村后生,用那么大的碗吃饭的道理。
  开始的时候,许多人也不是用大碗,一般都是用中号碗,两个,一个放饭,一个放菜,都保持着在机关时的斯文。后来,劳动强度越来越大,劳动时间越来越长,如果在饭上顶不住,恐怕连干活的力气都没有,这时人们才开始在吃上动心思。最简便最实惠的方法,当然就是饭菜合一,省去吃口饭夹口菜的过程,而且也免去打饭打菜的麻烦,何况还要时时担心迟一步打不上。人在苦难中生存,饮食已不再是享受,仅仅是救命而已。
  这样用大碗抢食的日子,过了也就是一年多,转眼到了全民挨饿年月,我们吃饭开始控制数量,不管你是用大碗还是脸盆,到吃饭时一律由炊事员分配。这时候我们的注意力,都不再放在自己的器具上了,而是两眼直盯着炊事员乎里的饭勺,看他才丁的数量够不够,勺子拿得平不平,更希望他给自己多打点饭菜,大碗完全成了一种精神安慰。到了饭菜变成菜粥的时候,这个大碗的性质就更变了,它简直就是一面光洁的镜子,照出我们饥饿的面容,以及舔吃残渣的狼狈相。这时人们仿佛一下子醒悟了,如果碗里没有吃的东西,或者吃的东西质量不高,再大再漂亮的碗又有什么用处呢?
  在此以后度荒的几年里,有的人又换成了小号碗, 目的同样是求得精神慰藉。他们说,拿大碗到厨房打饭,老觉得给的数量不够,还未吃就觉得吃不饱。反不如小碗好,起码心里踏实。其实撑鼓了肚子又如何,当时一日三餐大都是菜粥,里边很少有什么正经粮食,还不是一个十足的水饱,几泡尿哗哗撒出去,最后仍旧一个干瘪的臭皮囊。这时再小的碗,依然放不满食物。
  有了上边这些经历,对于这个常的碗,无论它是大是小,我都不再那么注意,关键是看给我碗里放什么东西。过去是这样,现在亦如此。如果碗里无吃食或者吃食不好,哪怕它是个大金碗大银碗大玉碗,还不是个样子货,只能放在富人家中当摆设,送给平常人仍然还是得换吃食。碗在平民百姓的眼里,就是用来吃饭喝水的,你把碗吹乎得再天花乱坠,我眼睛紧盯着的还是碗中物。谁让我是平民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