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手稿(外一章)

作者:朱以撒



   现在要说手稿,尤其是名手稿,可以追溯到陆机、索靖这些人身上。手稿是指腕间最朴素的劳动,许多奢华风吹雨卷去,手稿留了下来,我们看到了当时生动的一面。
  电脑的出现遏制了手稿的发展。像我这么热爱写字的人,怎么也无法写出那么整齐的排列。有时候交材料,别人都是电脑字,只有我是大小不整的手抄字,像清人包世臣称赞的, “如老翁携幼孙行,长短参差,而情意真挚,痛痒相关。”这时时心里格登一下,是整齐好还是我手写的艺术性好?这样的问题一过就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未必都要一致,除非你认同了,愿意附着上去。一位学生送了一台电脑,并花了半天时间细说使用,后来又一位学生送了一套《开天辟地》教学课程。热情青都持续不了几天。如果不是自己情愿,当作一件必做的事,愉快的事,要进行到底都属困难。这取决于人的信念,大到宗教信仰,小到用笔还是用键盘,其理一致。我正在读法布尔的《昆虫记》,一个人苦其一生,观察研究我们身前身后的无数昆虫习性,不能仅仅归于兴趣。没有坚定的信念,兴趣只是瞬间。
  很快又回到放置文房四宝的书桌上来,拈起我很熟悉的“湘江一品”或者出水性很好的一种水笔。在纸面上移动时,内心无限舒适。原始的工作方法能给人带来舒适,这就是价值。我坐进手工摇橹的乌篷船里,听着欸乃之声,我喜欢它的慢,慢带来了悠悠的情调,慢使我的生命渐渐伸长起来。配带柴油机的动力船风一样地突突突惊叫着犁过水面,生命在飞快中,过程未曾体验业已抵达。有时隔着木质的窗口,面对青山,取一张纸,笔一触及,许多字涌于笔下。这个动作和面对的景致是这么协和,果然是流淌出来,到底自己写字速度有多快,说了让人吃惊不小。一个人擅写,腕下风云,笔间波澜, “驰毫骤墨剧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戴叔伦此句当然不是形容我的速度,他说的是张旭。兴起时,张旭就是无数乐于运笔者的化身。快,更要快乐。不过,我更多地还是思慢,一波三折,提按顿转,像水袖缓缓甩动,多少风情隐于其中。看着墨痕微微渗开,形成虫蚀木状,宛如亲自出手,抚摸老迈斑驳并不屈延伸的老城墙、抚摸虬曲开裂横卧于地的胡杨枝干,其中滋味无从对电脑高手道来。
  许多的手稿堆迭起来。我后来不再续写日记,缘由在于有了这么多手稿,也记录了每日行程,随便打开一本,都可以在密密麻麻中找到当时的思想,不,还是说情绪更好。不时,有伪造我的书法作品挂出来出售,几分相似,想必伪造者暗地里下了些工夫。可以说手稿是难以伪造的,在我手稿上的许多符号,线条穿插,零落且无规矩,真要作伪,神仙也难下手。当时的内心流程,原先好像顺着筑好的渠道流淌,后来一机灵,改道,并且气势汹涌起来。连续杀掉了好几个短句,换成长调。后来好像流泻到广阔的平原上,和缓潺湲,像扇面一般张开。手稿上的痕迹,毫无疑问是内心最隐秘的显露,细微如缕,常常会发现其中的奥妙——个词,甚至一个字,在瞬间换成了其他。当看到这些隐秘的字眼发表时被删除或改动,一个作者的心痛,就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陶吧,让那些想过过手瘾的人跃跃欲试。这些毫无制陶经验的人,出手不是太轻就是太重,不是太快就是太慢,没有几个能够达到匀称平衡。当他们稍有感觉,形态美观了,又过于在意了。我在一旁观望,我指出还是原初的那个奇丑的、怪异的可供观赏,可惜都捣烂重来。人们经常不注意自己原初的痕迹,以为今是而昨非,以为越往后越好。带着这样的心理,许多被称为好的品类都带着伪饰,为他人的赏识而努力。像在手稿基础上誊写的文稿,没有错字、没有脱字,卷面整洁美观,动用了铁划银钩的技巧,让编辑先生阅后满怀欣喜。它的真实性已经降低了。手稿那种无拘无束任意驰骋的痕迹,现在正接受着一个个方格的制约,这和规范制陶没有两样——同一形制的碗碟,不能大小不匀吧。对于他人,谁又喜爱那种零乱潦草、交错随意的手稿痕迹呢?除了有意研究的心理学家,余下的就是自己。一些嗜为诗书的上一辈人去世了。留下大量手稿,原以为下一辈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有血缘关系,整理编辑会容易一些。后来发现徒劳,他们都不愿去动,除过程中复杂的情绪为何无存。而写,这个最基本的谦卑动作,却使草创的阶段情调永远留下,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当别人丢弃以为陈旧,自己却紧抱不放,我的快乐就在于预见了这种差异并不懈地实施之。了术业差别之外,手稿里关隘重重,理解的力量难以进入。这和少年法布尔一样,每次从外边回来,兜里总是装满了各式昆虫,让家人毛骨悚然——生他的父亲母亲也很难理解。也许靠得越近的人,也是如此。
  手稿的审美价值和物质价值肯定要提升的——凡物以稀为贵,这是一个普通的道理。索靖的《出师颂》就要开拍了,我估计价在千万之上——我暗自庆幸它会带动其他手稿。机器可以制造价值,由于制造了太多相同的价值,也就无足为奇。手工制造的价值,每一个人都是不相同的。我的五个指头在协调地运用着,分别固定着一支笔的几个部位,手腕移动,手指捻动,如同打开的水龙头,清泉喷涌而出;写大字时,五指拢起,抓住那把巨大的京楂,齐心协力,使转自如。上帝给了我这只如此灵活的右手,每根指头都是有职责在身的。它们所指挥的这杆笔或者那杆笔,晶类不同,或羊毫或狼毫,都能如愿地抵达我想去的方向。它们都是在无声中进行,至多,当毫端与纸面摩擦,那些微妙的沙沙声,柔和得像云朵擦过天幕,把它放大,就是长调短调相间的乐曲。我听到打字的声响,感到夸张、急促如惊魂未定的兔子。慌乱,却能形成那么整齐的卷面,让我惊奇。末了我还是要说,论精神生动,还是手稿。
  今后的文人博物馆,都是成品了。一改以前文稿泛黄卷边衣衫褴褛的模样,成为统一规格的样式和字态。找不到过程中的愁苦和快乐、斟酌和犹疑——机器就是这样,既然仿运用它,获得了便利,也就不须侈谈过程事复杂的情绪为何夫存。而写,这个最基本的谦卑动作,却使草创的阶段情调永远留下,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当别人丢弃以为陈旧,自己却紧抱不放,我的快乐就在于预见了这种差异不懈地实施之。
  
  
  
  淡 然
  
  
  像镶嵌在欧洲大地上的一枚绿翡翠,赫韦尔古堡花园永远都是那么青绿滋润。鸟鸣、虫唧,更加深了它的古老和静谧气息。人在其中,如同泡在色彩里。肯定有许多掌有技艺的员工,每隔一段就按园林的要求齐刷刷地修剪一次。花篱,直线、弧线、曲线,如同在纸面上展开一般利落。藤本蔷薇、铁线莲,这些在充足阳光下竞相攀援的旺盛植物,竟把残破的庞培墙整个裹了进去,让人怀念那个激荡的英雄时代,似乎在浓郁的绿色里复活了。
  其实,我做了这些美好的描述,并不等于我真的喜爱这样的景致——它太浓艳了,仅是浓密的绿色,就让人紧得透不过气。任何场景,达到极致,就让人不舒服,这种感觉由来已久。
  适可而止,这个道理知易行难。好像奔跑着的马,它想着的是前方,它没有办法停下来。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邱迟的这一佳句,在眼前展现了一幅嘈嘈杂杂的生长状态,无论耳欲或者目欲,都达到栖盛。自然界在这个时段,宛如一个控制不住自己行为的孩童,任性地挥霍着生机,失控。自然界和人一样,有些时日雨水丰沛,阳光强烈,使张扬的欲望一日甚过一日。在春三月里,有许多草木生长的地方,几天不去,变得令人咋舌一一疯长。在自然面前,人类通常词穷。
  疏淡是浓艳的低调状态。有这丰体验的心绪,个人的时光一定过去—不少,变得能够从华丽的外表脱出,看到里层一点的东西,这时,他心里的许多念头像成熟的稻粱,朴素起来。不愿朴素当然也是一种风格,华美绚丽,永远像一块上满了油彩的画布,放在哪里都是热闹无比。动物园的孔雀家族栏杆前,围观的人群总是热情洋溢。孔雀开屏的确是斑斓繁富,像一把高贵的扇子在一刹那展开,在阳光下闪动炫目色泽。许多把高贵的扇子久开不合,不由让人产生怀疑,是什么让它们变得如此过分地炫耀自己?这些天天与动物打交道的入,在饲料里作了手脚。他们抓住参观者的内心,让人们一饱眼福。联想到人类为何世代喜爱彩蝶,甚至死后乐于化蝶,这和蝶的美艳是分不开的。法布尔这么描述: “它们拖着长长的凤尾,着实迷人。它们身上戴着橘黄色的绶带,装饰着湛蓝的月牙儿。”可是有一天我看到了身首异处的彩蝶,挂在一个巨大的蛛网上,汁液早已被网的主人吮吸一空,原先五彩的双翅残破败坏,如同两片凋零的枯叶。这个巨网在一个美丽花园的出口边上,走得慢的人一定都会看到它,这个结局让一些正在说笑的人霎时沉默。
  疏淡当然是另一种倾向。一个在山野经历四季的人,必定有一个季节是他内心需要的。南方的春夏,湿润使叶片无限地膨胀,密不透风、透光,可以想见凡有缝隙的空间都被占领。直到仲秋过了,暮秋来临,这种拥挤才发生了变化。地上黄叶多了起来,踏上去富有弹性,空间和光大了起来,从枝叶间可以望见湛蓝天际。删繁就简,你确定不了,我也确定不了,这种删除的秩序和规则,孰先孰后,听由那双看不见的巨手梳理。疏朗中,平和的气息日深一日。秋山不艳,因为走过了艳丽的过程,此时空了下来。晚秋的山、晚秋的水,甚至晚秋夕阳下的红蜻蜒和呜叫未歇的蝉,都是素淡的。叶片脱离枝头,所有生物感到了寒意的逼近,毋须挣扎,安然地等候时日的推近。
  那一日翻箱倒柜,趁着艳阳把几十年来留下的笔墨晾一晾。对于二三十岁时的一堆书法作品,我感到陌生——这是我当年的痕迹吗?为什么那么放纵无羁又充塞天地。那个年龄正是我对于绚丽最为喜好的时段,我经常使用长线条,牵扯开来,以示才气的潇洒。甚至,我就不留天头地尾了,一张六尺宣也容不下我开放的气度。每一幅我都标明了时间,精确到月份——我看到了自己——路走来的痕迹。啊,现在我的动作比以前小多了,同时笔墨的使用更见简洁。哦,我已经学会了敛约,这着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像我这样在援笔挥洒中我行我素的人,是什么教会我在笔墨间极尽俭省,同时又笔短意长格外有味。我找不出身边有谁在规劝我,是我无师自通?当然不是,是无所不在的时间,还有空间,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人的精神,还有身体进入一个新的里程,应该庆贺一番。
  我是一个轻看时间的人。这和我的职业有关系,没有太多的时间观念要我牵挂。但是时光一点都不放过我,用各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晚间散步的时候,闲看上弦月或下弦月,才推导出具体时日,时日对于散步没有意义。上弦月上来的淡雅的光,旁边点缀些许小星,少且谨慎,便显示出这个局部的清淡和韵致。每当银河密集的星如同池塘里的鱼张嘴喋水时,我在仰望中感到奢侈和无望——美感被泛滥的堆积物破坏丁,可见上苍也有铺陈无度的败笔。 《韵语阳秋》中称: “欲造平淡,当自丽中来,落其纷华,然后可造平淡之境”,以至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是多么简省又有层次的安排—疏淡中的对比,静默中的动态,当它落入诗行,就是最抢眼的诗句。见画师作雁阵‘,京寒图:摇曳不定的芦苇丛中,雁阵正急切地拍翅,引颈向寥廓江天。按理,已经圆满。画师手起,在上方逸笔草草淡抹两下,寒云浮现出来。这两笔的物质材料本是砚边余墨,搁在哪里都难成气候,不料,却在淡淡一抹中,使通篇意境遥深——想来,许多简淡的动作,像演唱会上指挥的手势,动作简练,就那么一下,或者两下,流泄的狂澜已化为低吟浅唱。
  可以说,我越来越不看重形式的美丑了,形式的躯壳美化、丑化都不是难事。美丑外表之下的滋味,才是我留意的。有人找我评说艺术品,品赏再三,不是说: “这有味道”,就是“一点味道也没有”,颇得魏晋间人风度。这也影响到饮食口味的改变,由好浓酽而为恬淡。那一日酒席未了,上来——碗高汤,清澈见底里,飘浮着几节网状般洁白的竹荪,还有青绿细碎的葱花,只撒了星星点点的盐。它静静盛在一个大青花瓷碗里,坐在酒桌边上。没有造型,没有香气。素淡滋味战胜了一切。今后我的嗜好,形而下也好,形而上也好,大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