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牧羊狗木克(外二章)

作者:阿拉旦.淖尔



  我知道,我把牧羊犬叫做牧羊狗城里人肯定会笑话我的。我从肃南草原来到这个被黄河一劈两半的城市,遭遇的城里人的讥讽已经不算少了。我就是把牧羊犬叫做牧羊狗,再多招一次他们的白眼又能怎么样呢?因为在我的家乡八个家草原上,人们都叫它们牧羊狗。
  草原上有狼,所以牧人必须养狗。这样的道理听上去似乎非常简单,事实上也是如此的简单。草原哺育牧民和他们的牛羊,牧民为什么不能养几条狗呢?其实在草原上没有狼出没的地方,牧民家里也都养着狗。在千百年孤独的游牧生活中,狗和牧人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也缔造出了超过血统和类属的渊源。
  一句话,牧人离不开狗。
  谁家的牛羊多,谁家就会多养几只狗。这是没有人来规定的。
  说到牧羊狗,我就不能不想起木克的情谊。在我独自放羊的那些大片大片的时光里,木克是我最好的朋友。
  木克是那一年我们离开皇城草原的时候,我们的邻居安克杰一家送给我们的。因为县上要对草原重新进行规划,我们从遥远的八个家来到富饶的皇城草原,度过了两年平静安逸的时光。皇城是距我们八个家三百多公里的另一片裕固族高山牧场,听阿爸说,这里有祁连山牧区最好的草场,人们过着幸福的牛活。我们住了两年,的确是这样, 可是我们为什么又要离开呢?我不解地睁大眼睛问阿爸。
  阿爸说,可是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啊。我们部落的根不在这里,这里的富饶不属于我们,我们还是离开吧。
  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和我们十里外的邻居安克杰一家简单而短暂的告别仪式,阿爸给他们送去了一桶带不走的酥油和一条金黄的哈达,安克杰一家款待了阿爸一顿后,把刚出窝的小狗木克递到了阿爸怀里,然后献给阿爸一条祝愿我们一路平安的哈达。在我们返回八个家以后的几年里,木克果然给我们一家带来了好运气。我们家的母羊产羔多不说,成活得也好,我们的草原连续几年都没有遭受干旱和暴风雪的袭击。
  木克来到我们帐篷时候,就像一只黑色的牛毛团,它先是感到慌乱和不安,不熟悉的我们和帐篷里的一切使它触目惊心,它用鼻子闻闻这里,嗅嗅那里,所有的气味对新来的木克都是陌生的,甚至我们对它的呼喊也会使它感到惊讶。我一见木克就爱上这条毛绒绒的小狗了,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就毫不迟疑地将木克搂在了我的被窝里。我和木克的亲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早晨起来,木克和我们全家一起喝奶茶时,木克竟然就偎在我的脚边。接下来我就要去放羊了,木克紧跟着我,寸步不离。阿爸阿妈见了,乐呵呵地说,木克恋上我们阿拉旦了,这下她放羊可不孤单了。
  一整天木克都跟着我,我渴了,要喝水的时候,我就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手心让它舔,我饿了要吃肉千和馍,我就分一份给木克。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秋天的时候,木克已经长成一条健壮的黑色牧羊狗了。但我们依然形影不离。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海子湖的水面上撒满蓝天和白云的倒影。我的羊群就散在湖边碧绿的草滩上吃草,我躺在湖边一个小坡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浑然天成的世界。木克像孔武的勇土一样坐在我身边。看着清清的湖水和和空荡荡的草场,我突然有些心动,慢慢坐起来,脱光身上的衣服,踩着柔软的青草走向了圣洁的海子湖。
  我的身体是第一次被冰凉的湖水这样全方位地抚摸,最初的惊悸过后,我宛如重新回到了阿妈的子宫,仿佛天地都化作大手在我的身体上滑动。要知道,我们草原上的海子湖是不能让人洗澡的,它是圣洁和美好的象征,更何况走下湖去的是一个女人了。但从我的身体被湖水紧紧拥抱的时候起,我就认为海子湖是喜欢我的,因为我相信我的身体和湖边上的青草叶一样干净。
  我走上岸来的时候,木克看着我挂满水珠的胴体都快惊呆了,它的眼睛里放射着五彩的光芒,粗粗地喘着气。我在铺着衣服的草地上坐下来,拧干头发上的水。这时候的木克就像一个成熟的男人,目光里溢出水一样的柔情。它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走过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起了我身上的水珠。一阵慌乱和兴奋在我胸膛里火苗一般跳跃着,一种晕眩的感觉从我的皮肤上钻进来,我的身体被冲撞得发抖,那是怎样令人心,悸的一个时刻啊,我仿佛快被熔化了一般,软软地倒在了如毯的青草地上。木克带刺的腥热的小舌头喊醒了我沉睡在草原深处少女的身体,我右手一用力,把木克推出很远……
  后来,我离开草原去县城上完学又工作的时候,也就理所当然地离开了木克。但关于木克的消息还是会不时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木克五次撵退了追散羊群的恶狼,木克和邻居家的大白花又生了一窝小狗狗……
  最后听到关于木克的消息的时候我哭了,木克在一次与狼群的搏斗中牺牲了,在它与狼群搏斗过的地方,倒下了七匹恶狼的尸体……
  阿爸把木克当作亲人一样为它举行了天葬,想必现在的木克正从高远天空俯瞰着我们吧!
  
  
   母羊的眼泪
  
   母羊第一次产羔子的时候,就像偷偷地爱了一次又不小心怀孕的少女一样害羞。她还不知道肚子里这个自己孕育的生命其实更可以说是上苍的赐予,却想着尽快地摆脱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的纠缠。
  要知道,在我们尧熬尔人古老的经卷里,这都是不能饶恕的罪过呵!
  但这些罪过,年轻的母羊和同样年轻的少女一样,她们是不知道的,需要有人去开导。
  那一年,不满两岁的童巴子银耳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意外地产羔了。银耳是我们羊群中最漂亮的一只小母羊,尤其是那一对耳朵,又白又亮,发着银子一样光芒。我们叫它银耳当然是没有错的。
  银耳的分娩是顺利的,阿妈这样说。我们得到银耳顺产的消息,都为银耳有了一个孩子快乐着,我们都期望它的孩子快点长大,也长得和银耳一样美丽。
  可银耳却做出了所有牧人都不愿看到的事,它不但不照料它的孩子,它的孩子挣扎着找它吃奶的时候,它还会毫不迟疑地一头将刚刚出生的孩子顶翻在地,然后自己如释重负地摆摆头走开。
  这可激怒了阿爸,阿爸怒不可扼地要拿鞭子抽,我们都围上去挡住了。我们姐妹几个谁也不愿意看到银耳挨打。
  阿爸一生气,扔下鞭子走了。边走边说,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自己不管,那就叫它饿死算了。
  这时候阿妈抓住银耳,搂住它的脖子蹲下身来,让它和自己的孩子站在一起。然后我们都听到了阿妈悠长的歌声。
  唷……呀……噫……
  帐篷被雨水淋湿了,
  这不是白云的罪过。
  雨水哺育肥沃的草原啊,
  草原养育了万物。
  生命的露珠流进你的身体呀,
  这不是你的罪过。
  生命走出了你的身体,
  它是天爷爷所赐的神物。
  伟大的山神给了牧人和牛羊爱啊,
  我的银耳,我的银耳,
  你忍心抛弃延续你生命的孩子吗?
  罪过呀,罪过。
   银耳在阿妈的歌声中渐渐安静下来了,它开始低下尖来闻自己的孩子,它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慢慢舔着孩子身上的体液,阿妈的歌声越到后来调子越忧伤,听得我心里都酸酸的。我从羊圈的一个角落里走到银耳身边,戎看见银耳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从眼底溢出一层淡淡约水波,它一动不动地垂着头,注视着自己还湿漉漉的孩子。不一会儿,我就看见银耳眼眶里滚出了几颗硕大的眼泪。阿妈又唱了一遍的时候,她搂着银耳脖子的手已经松开了。可银耳的眼泪还在连续不断地流着,它的脸颊上已经有了两道清晰的泪痕。阿妈用手抚摸着银耳的头,银耳的伤心是能够看得出来的。它用鼻子发出一种类似忏悔的声音,并叉开后腿,让孩子顺利地找到了它少女一样精美的乳房。小羊羔开始吮咂的时候,我看见银耳脸上盛开了世界上最甜美的笑容。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的时候,在无数个孤独的白天和夜晚,我都被多年以前那个早晨银耳流出的眼泪温暖着感动着,它让我一次又一次在睡梦中回到我童年的故乡——八个家草原。
  我们牧人们认为,世上所有一切生命的心灵都是相通的,没有什么化不开融不掉的积怨,没有解不开的疙瘩,没有接不住的绳索。
  
  
  
   珍珠鹿
  
   金鹿般的尧熬尔小伙子
  把沙米酒当成灵芝
  只要海子湖的水不会枯竭
  我们就能盛得下海量
  这是从海子湖边传来的尧熬尔”姑娘牧羊的歌声,清脆的歌声如绵绵细雨轻轻地飘洒在被阳光抚摸的草地上。一群群珍珠鹿在悠扬的歌声中闲散地踏着青草穿过芦苇芨芨草向海子湖边走来,它们是来饮水的。阳光照射下鹿身上发出金灿灿的光芒,那一朵朵盛开的梅花就像一颗颗闪亮的珍珠发出金碧耀眼的光芒。只要是从海子湖边走过的人们都会停下来把目光停留在花朵般的珍珠鹿身上。
  草原是盛产传说的良田沃土,海子和珍珠鹿也披满了神奇的色彩诞生在草原上。
  我的阿瓦尕②坐在草地上织着白色的褐子,几十卷细细的毛线像飘落的云朵轻轻地卧在他身边,每当这个时候阿瓦尕的故事就像他手中长长的羊毛源源不断地流泄出来,在我幼小的心里种下树苗,长成大树,开花结果。
  夏日的凤吹拂着亚拉格③家大草原,绿莹莹的草地像汪洋的大海在蓝天下碧波荡漾,涟漪团团。不知名的鸟儿在白云与绿草间飞翔,成群的牛羊在草丛中漫步,天空的,地上的,它们都是从上帝那儿获得自由的臣民。
  夏天的阳光总是把阿瓦尕的脸晒成古铜样的颜色,太阳光芒万丈,他的脸上也闪闪发光。他的双手是一座神奇的工厂,日月不停运转,双手不停劳作,生产出一批又一批洁白的褐子,接生过无数只羊羔,牛犊和小马驹。现在他稳稳地坐在草地上捻着毛线,他的生命和头顶的太阳一样永恒。
  我的阿瓦尕已是九十岁的老人了,这会儿也眯着眼睛在阳光里灿烂成一座佛。我偎依在他身边给他传递着毛线,报着褐子的数目,我在看着细细的羊毛如何在他手里变成亚拉格家大草原最美丽的大帐篷。那只小牛般壮实的牧羊狗在我们身边跳来跳去,从一生下来,它就把自己看成是主人家的一口人了,我们做的事情它都看在眼里。阿瓦尕时不时地要停下手中的活,抽几口塔玛克④,这时,他的关于尧熬尔部落的故事便像烟圈一样从口中缕缕吐出。烟圈轻柔飘荡,而他的故事却悠远深长,跌宕起伏。血光与鲜花,爱情与阴谋,动荡与安宁,阳光和阴霾,他的双腿像草原古道一样漫长,他的心灵像草原一样阔大,他的眼睛像草原的历史一样漫长,我的阿瓦尕就是我们的亚拉格家大草原啊。他的空洞而迷芒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惆怅和痛苦,而在他的闪闪泪光里又分明是一种粗犷豪迈之后的幸福。
  在无数个黑夜和白天,在无数次风雨雪雹中,无数个星辰月色之中我在他的故事中燃烧着,锻打着,成长着,终于,我也变成了他无数故事中的一个故事。
  海子湖边又传来优美的歌声,你无法想像天地间竞有这般美丽的湖泊和草地,这种美带给人的首先不是感官上的愉悦,而是身心的惊骇。无论你来自何方,只要你的双脚踏上这片草地,从这一块草地上哪怕只是匆匆走过,你永远不会忘记在生命中曾出现过这样一片草地。她几乎是一切神圣的象征。
  珍珠鹿走到海子湖边,来自雪山的湖水开始哺育花朵般的珍珠鹿。阿瓦尕望着珍珠鹿和海子湖,他的故事也开始了。
  很久以前,我们尧熬尔人居住在西州哈卓,在那一片水草肥美,牛羊成群的大草原上,部落酋长家是最大的富户,拥有大片草场,无数牛羊骆驼和马匹,他的独生女儿玛尔简⑤从小聪慧伶俐,待人温厚和善,常常把家中的肉干奶酪拿出去分送给贫苦人家的孩子们,同他们一起享受苦难和快乐。有户穷人家的孩子叫萨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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