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谈谈墓地 谈谈生命

作者:王开岭



  《圣经》上说,你来自泥土,又必将回归泥土。所以灵魂就选择了大地。所以坟墓最本色的位置目口在泥石和草木间。或许,墓地的存在,本身即一种宗教象征。
  那是生者和死者晤面、交谈的地方。是一个退出时间的人最让她(他)的热爱者和思念者牵挂的地方。那儿最安静、最朴素,语言最少,唯一繁蕤的是草木,是静悄悄自个生长的东西。那儿没有生活,只有睡眠。那么多生前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却不吵闹、不冲突。不管生前是什么,做过什么,现在他们是婴儿,上帝的婴儿。他们像婴儿一样相爱、团结,守着天国的纪律……他们没有肉体,只有灵魂。没有体积,却有气息。从某一天起,他们开始为活着的人而躺着。
   一本书中提到,在法国的一处公墓里,有位中国旅人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一座坟前竟立有两块碑石,分别刻有妻子和情人的两段献辞。作者想,一个多么幸运的家伙竟从人间掳掠了这么多好东西他尤其称赞了那位妻子,对她的慷慨和大度深为感叹。同时他又想,这究竟是个怎样优秀的男人呢?
  我读到这里,也不禁为这墓地的美所打动了。为两位女子和一个男人的故事所隐隐动容。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可能不止一次地爱上别人,也不止一次地被他人所爱,但谁又若此幸运地同时被两个彼此宽容、互不妒恨的人(尤其女人)所理解和怀念呢?
   倘若缺少了墓地,人类会不会觉得孤独而凄凉,灵魂毕竟是缥缈的,而墓地则提供了一块可以让生者触摸到死者的地方,它客观、实在,具有可觅性,这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了死亡本身的寒冷和残酷。在心灵敏感的生者眼里,墓地不是冷却、凝固、窒息的存在,它拥有体温,生者的爱可以赋予它一切,赋予它重新的呼吸、脚步、思想……在那里,人们和曾经深爱的人再次相遇,互诉衷肠,重温旧梦,消弭思念之苦。
  有一个朋友,二十几岁就走了。周年祭日,他的女友,一位热爱文学的姑娘,将一首诗焚在他的墓前:
  “暮风撩起世事的尘埃,逝远了
  这是你离去后思念剥落的第一个夜晚
  这是你吐血后盛开的第一朵君子兰
  R,永远别说你真的死了
  只要她还活着,你深爱的人还活着
  只要她每年的这时候都来看你
  她会用自己的时间来喂养你
  她的血管她的皮肤
  你无处不在地活着
  活在她深夜的梦呓和醒来的孤寂里
  R,永远别说你死了,
  一具女人的躯体
  过去居住过你
  如今还居住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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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生者的情感让墓地升起了炊烟。中国人的烧纸,大概是因了相信烟雾和灵魂彼此皆有“缭绕”之感,形似神合、可以通融交织的缘故罢。但传统东方人对墓地的珍惜和理解程度,显然不及欧洲人那样深沉、浪漫而有力。
  愈是具有宗教感的民族,愈热爱和重视自己的墓地,甚至视若家园的一部分。
  我看过一些关于欧洲乡村墓地的照片,美丽极了,和周围环境的搭配看上去是那么和谐,花草繁盛,色调温煦,景线柔和,丝毫没有那种遭歧视的、甚至带有凶险、狰狞意味的“异域”、 “畸地”、 “冥府”之感。给我的印象就有点儿像中国农户房宅后的“自留地”或“小菜园”什么的,属于一种生活式的匹配关系。一点也不刺眼、不突兀。难怪有人说,在欧洲,甚至在都市里,墓地亦是恋人们选择约会的浪漫去处。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东方人常常把最恶劣的环境、把那些生命不愿涉足的偏壤留给墓地,留给那些已无法选择和拒绝的人。在古典的东方文化意象里面,墓冢常给人落下“荒野、阴风、凄雨、黄沙、蒿草、厉鬼……”的6口象,令人不寒而栗、恐避不及。
  或许是不同的生命理解,尤其宗教意识缺席的缘故,墓地在东方人心目中,总是处于边缘位置,属于被旁撂被遗弃被“打入另册”的角落地位,大有“生命不得入内”的“禁区”之嫌。所以,东土墓地,便多了份孤苦与阴冷,少的是温情和眷顾,显得落落寡合、神情凄凉,给人颓败、落寞、萧瑟之感。同时,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对墓地的访问次数普遍少得可怜,大多是在清明时节才偶尔被堤醒,去偏荒的坟头上拔拔衰草、烧烧纸钱什么的,连这也多出于对亡灵和鬼魂的恐惧属被动的“遭遇”而非积极的“亲往”。而在西方人眼里,情形就完全相反了:墓地和教堂、公园一样被视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处于环境的中心地位。在他们心中,生与死之间好像并无太大的隔膜,从生活的繁忙中解脱出来去一趟墓地,并不需要太远的路程、太大的心理障碍和灵魂负担,无须特殊的理由和民俗规定。在仪式上亦简练、单纯、真诚得多。西人对墓地的态度;不仅仅是尊重,而且是热爱,是一种神性的膜拜……死亡和生命被看得一样神圣!
  总之,墓地在东方文化视野里,是灰暗、凝重、沉疴不口苦难的形象。而在西方人生活中,则轩敞、明亮、静雅、生动得多。前者是阴森,是僵滞,后者乃肃穆,庄重。前者以沉寂与阴郁来塑造,而后者取宁静的素色作披覆。形意差去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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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墓地应成为人类生态中的一抹重要的风景。
  人类应以对生命的尊重态度来对待它,应最大限度地赋予它以爱意和生命性。一块好的墓地,看上去,应像“家园”一样,是适于生命居住的地方:它千)争、朴素、安谧、祥和、空间自由;阳光、水分、草木、风雨、呼吸……皆充足,符合生命本身的审美设计和要求。因为,它是一个人的灵魂永远栖息和长眠的田园,是我们为自己保存一段情感一段历史的地方,也是人间离上帝和天堂最近的所在。因此它最神性、最人道、最宗教、最纯洁……
  我一直觉得,有些特殊的职业,诸如“护林员”、 “灯塔人”、 “守墓者”,较之其它生命身份的人,更具宗教感,更易养成善良、正直、诚实和宽容的品格。而且也只有这种类型的人来干,才是称职的,才能与这些角色相匹配。因为他们的工作方式太安静了,和大自然结合得太紧密太无隙了。一个生命长期浸润在那样的环境中,孤独地和森林、草木、虫鸣、涛声、月光、海浪……厮守,彼此偎靠,互吮互吸,其灵魂必然会兼容天地灵气与光华,大自然的种种禀性和美质便雨雾一样附着在他们身上,无形中其生命便具备了宗教品格和童话美德……所以,在俄罗斯、欧洲的古典和近代文学作品里,总频频会闪现一些高尚而富有人格魅力的“护林员”、 “守墓入”等形象。想必原因目口在此罢。
  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有过一篇著名的散文, 《世间最美的坟墓》,描述了他在俄国看到的一幅感人情景:“我在俄国所看到景物再没有比托尔斯泰墓更宏伟、更感人的了。这被后代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尊严圣地,远离尘嚣,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顺着一条羊肠小道信步走去,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了墓冢前。它只是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荫庇。”也就是说,托尔斯泰墓只是一方普普通通的大土丘,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连姓名都没有。这确是托翁自己的心愿,据他的外孙女讲,墓旁那几株挺拔的大树,是托翁小时候和他的哥哥亲手种植的,当时他们听保姆说,一个人亲手种树的地方会变成幸福的所在,于是他们就在庄园的某个地方栽下了这些树苗。晚年的托尔斯泰有天突然想起了这事,便升起了一个美好的念头,他嘱咐家人,希望将来能安息于那些树下。
  睹物思情,茨威格感叹道: “这个比谁都感到受名声所累的伟人,就像偶尔被发现的流浪汉、不为人知的士兵一般不留姓名地被人埋葬了。谁都可以进入他的墓地,围在四周的稀疏的木栅栏是从不关闭的。保护列夫·托尔斯泰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唯有人们的敬意……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成百上千到他的安息地来的人中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哪怕仅仅从这幽静的土丘上摘下一朵花作纪念。人们感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份纪念碑似的朴素更打动人心的了。残废者大教堂大理石穹隆底下拿破仑的墓穴,魏玛公侯墓中的灵寝,西敏寺里莎士比亚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树林中的这个只有风儿低吟、庄严肃穆、感人至深的无名冢那样能剧烈震撼每一个人内心深藏着的感情。”
  对有的人来说,墓地就是他的一种生命体态,一副心灵表情。托尔斯泰墓便和他的作品一样,为世间添设了最壮阔最优美的人文景观。这个一生都梦想作农民的人终于有了一间朴实得可被称作“农民”的茅舍。他睡在自己亲手种下的荫凉里。 那荫凉将随着时间的飘移而愈发盛大……
  世界上有些墓地,虽巍峨巨制,却缺乏自然感和生命性。比如埃及法老的金字塔、列宁墓、中国的秦始皇陵、明孝陵、甚至包括中山陵在内……凸起的都太夸张、太生硬,有意突出“事业”反将生命格式化,强调政治成就反使人格符号化,扎眼的体形,空荡荡捆着一团死气和历史瘴雾,太具表面的公共色彩和社会彰显意味,太具物质的膨胀力……总之,有一种疏远人世的工具味道,让人觉得那只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庙宇或殿堂,高高在上,流布奢华糜烂之感,虽威风凛凛,反倒远离了人间休息和泥土的温情,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生命栖息的地儿。在我看来,最不堪忍受的目口那种“木乃伊”式的遗体保存方式——相信死后有灵,体现着一种对生命的审美心理和令人感动的宗教情怀。而肉体的过期延存,恰恰是对这种灵魂纪念方式的破坏,将生命自身的美感给无情地涂抹掉了。唯一给人落下的印象是:那人的的确确已真的死掉了!除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除了对死亡残酷的反复说明和有力的证实以外,什么都没留下……诸如什么“楼兰女尸”之类的展览,丝毫没有美性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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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经验体会和生命美学的角度讲,我比较喜欢西方的那种婚礼和殡葬方式——教堂、钟声、十字架、鲜花、誓言、祈祷、神职人员的在场……因为它格调上的真切、自然、素雅,情感的深沉与诚实,因为它的人道与博爱精神、对生命的尊重和关怀程度,因为它的宗教美感和设计中流露出的朴素的神圣向度与虔敬意识:庄严与隆重、感动与震撼……
  我想起了亲眼目睹的一些“追悼会”。 热热闹闹的一群“乌合”人:假女口不是殡仪馆那种特殊的场景暗示,单看与会者的神情、叽叽喳喳、暧昧的眼珠和掩饰不住的心不在焉,想必你连其性质乃贺喜或吊丧都弄不清。假惺惺的依次握手,木偶拉线状的鞠躬,千篇一律的领导致辞,集体“凑份”完成的花圈,演员式的虚情假意,临时性的哭丧姿态,阴晴圆缺、骤涨陡跌的“变脸”……尤其那些一天不矢口要赶几个场的“领导”,悼词里的话有几句真的,那仓促贴在脸皮上的“悲痛”像借来的纸糊面具一样破绽百出、四下漏风。想起此厮平日里作威作福、欺上瞒下、拿公章当狼牙棒的做派,忍不住作呕!
  何谈什么“悼念”? “缅怀”?纯粹闹剧!恶作剧!哪门子“生前好友”,简直就是一花钱雇来的戏班子!一组小丑!偌大的黑压压的头颅和人流中,你根本找不到悲痛,找不到内心真正的庄重和诀别时该有的寂静,甚至连最起码的怜悯和同情气息都难觅着。只有窃窃私语的骚动、南辕北辙的议论、事不关己的冷漠与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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