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普羅米修斯的傅说

作者:筱 敏



  普罗米修斯窃得天火下落人世的时候,前面没有金光铺路,后面也不会有仙乐相随。他多少有些仓皇的样子,纵使不是衣衫槛褛,也处处可见磨折的印迹。传说中他窃火的情节有几种版本,一说他怀揣茴香秆埋伏天路旁,当太阳神赫利俄斯驾太阳车从空中驶过,他迅速跃起,掏出茴香秆伸向太阳车的火焰,一说是他辗转去往爱琴海的楞诺斯火山岛,从火神赫费斯托斯的铁工厂偷出一小块燃烧的木片,藏在芦苇管里;还有一说为藏匿火种的并非芦苇管,依然还是茴香秆,因为那东西表皮青而湿冷,内里却是干燥易燃的。普罗米修斯谙熟表与里的奥妙,他将宙斯的一粒火种塞进茴香秆里,然后装作无所事事的闲逛者,甩着一根可能改写历史的青树枝悄然离开了天庭。
  现在,普罗米修斯踏在人世的地面上了。在这贫弱委顿的地面上,他瞬时就意识到自己是神。
  茴香秆的一头已经燃出了火焰,这窃自天庭的火焰到底是神圣之物,无论地上的风如何阴冷,无论风往哪个方向吹,无论它如何的飘摇,如何的跳荡,却都是非凡的桀傲的姿势。举一簇神圣火焰立于天地之间的普罗米修斯,深深为自身此时此刻的庄严所感动。火焰给他以神的光环,让他看到自己巨大的身影。独一无二的光源使他的身影横过大地,覆盖大地,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伟岸,头一次理解自己的使命。这一刻是普罗米修斯看见自己而非看见大地的一刻,然而是大地让他看见自己的。他立在那里,俨然一个先知,一个使徒,一个牺牲,一个救世者或一个解放者,一个王或一个圣。天地之间,一双有火焰闪烁的眼睛,流布着大的兀傲和大的悲悯。
  人们不是满合热泪蜂拥相迎,却是四散而逃,一片惊恐,以致大地上乱纷纷响着尖叫、坼裂和崩塌之声,这是先知所不曾预知的。
  这些可怜的人,蝼蚁一样卑贱的人,朝生暮死、无所期待、也毫无想像力的人;这些未曾见识过火,更未曾得享过火的福祉的人,这些不辩善恶的人,他们像逃避灾难和瘟疫一样,四下里夺命狂奔。他们对灾难太熟悉了,太恐惧了,这些被灾难压迫得佝偻的躯干,委实无由生出感知福祉的灵性。
  人们远远偷望那一簇火,骨节里尽是被风吹透的空洞,发出瑟瑟的异响。那妖魔一样蹿跳的火焰,其状十分骇人。它是向上升腾的,而不像地面几乎所有的物什那样向下坠落。它不仅自己向上升腾,而且莫名所以地拽着周遭的空气向上升腾。它是绝对的不安分、飘缈、激越、张扬、暴烈、既非风的形状,也非水的形状,甚至每每脱出神的掌控, 向四周扑击,舔噬。
  更可怕的是,在火光的照映之下,世界突然现出了怪异的样子。混沌而稳定的祖居之地就这么裂了,坍了,平缓的日子竟变得凹凹凸凸,处处是地狱般的深壑和痉挛似的皱纹,连窝棚和山岩都在不安生地晃动,满世界的活物和不活物,都在光和影的魔法中,现出陌生的形。人们在天幕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摇摇曳曳,忽长忽短。人们被吓住了。人们不知道那是魂魄离体而去,还是群鬼联袂而来。人们瑟缩着,又跑来跑去,试图摆脱那些影子。
  火焰在茴香秆上一节一节下降,天界的茴香秆如凡间的一样发出毕剥的脆响。普罗米修斯依然举着他的火把兀自立着,他感觉到火苗已经在舔噬他的手,他将听到他的皮肉也同样发出毕剥的脆响。然而那些冻土一样的面孔依然僵硬着,那些佝偻的身躯依然畏缩着。没有人拢一把麦秸秆或松柏枝走上前来,接引救世者普罗米修斯的馈赠。
  这是先知普罗米修斯所不能预知的。此时的普罗米修斯,全然是一头可怜的牺牲。
  一枝火把,即使来自天界,在万年浑蒙的冻土地带也太弱小了。普罗米修斯最初的悲剧形象,是手执火把孤零零立在冷漠的当世。
  
  
  
  
  二
  
  
   希腊的神谱,首先是王权神话,别地的神谱同样也是。较之火焰,神话有更巨大的升举之力,升上天庭的一切,都是超凡入圣的,光耀万世的,毋庸置疑的。天只可以仰望,不可测其高,不可估其渺,不可知其终古。众神在那里出生、格斗、互相残杀、建立秩序,一代又一代王权更迭,一代又一代神王登基,以其绝对权威统治宇宙。
  提坦诸神被套上锁链打入比地狱更深的塔耳塔罗斯深洞,宙斯的秩序就建成了。宙斯——这片“明亮的天空”,这位全知全能的万神之神,手执神杖和雷电霹雳漫天巡幸,诗情洋溢地一路造出他的火神、 战神、 爱神、 月神、太阳神……他稳固的神系以及他的神鹰。
  建立宙斯秩序的固然是胜利者宙斯及其拥戴者、追随者,但也未必尽然。或许还应该看见那些被压迫者和被奴役者,譬如不幸被罚顶天的巨人阿特拉斯,便是数万年以其受难者的坚忍,兢兢业业用头颅和双臂托举着宙斯的天穹。的确他无从选择命运。这个提坦的英雄,普罗米修斯的兄弟,以其超拔的形象和悲惨的命运,成为天柱,恒久地支撑了宙斯的秩序。他是被迫的,同时也是顺从的,忠实的。普罗米修斯曾经施计,让前往摘取金苹果的赫刺克勒斯接过了阿特拉斯背负的天穹,企图解救他这位兄弟,然而阿特拉斯终究不能弃天而去。或许他恐惧天塌地倾。又或许他什么也没意识到,只在无意识中重新接过了天的压迫,习惯性地回到受罚的位置。他的生存与宙斯的秩序扭结在一起,成为秩序的组成部分,个体的意义便在这恒久的扭结之中隐没,消失。
  但普罗米修斯是一个反抗者。普罗米修斯的反抗不是孤独的个体的反抗,他从一开始就是有所依托的,那依托就是大地与人。
  普罗米修斯受命在人神之间分配一头公牛,他将无用的部分覆以肥美的脂膏,将上好的部分裹以丑陋的表皮,从而骗过了宙斯,使人类得享实利。希腊悲剧略过这一情节,是因为它无法吻合崇高而悲壮的美学标准,女神的歌队无法在那种暗昧的情景里发出高亢的歌声,虽然此时普罗米修斯向弱者倾斜的立场,与盗火是一致的。但人也在选择他们的英雄。必须有一次盗火,更必须有一幕被缚山崖的悲剧场景,才能使一个英雄的形象得以完成。即便普罗米修斯能够弃天而去,人也必将以天界之光圣化他,使他在地面再次升腾为神。
  就这样,普罗米修斯的反抗以分牛肉的把戏开始,到窃火而被缚达至高潮。其身躯越来越伟岸,其情节越来越惨烈。他以大地对抗天,以人对抗神,这个神谱之中其次又其次的小神,在对天庭的秩序失望并且愤恨的时候,终于在天之外找到自己精神生成的板块,找到生命存在的价值。获得普罗米修斯是大地和人类的幸运,然而获得大地和人类,更是普罗米修斯的幸运。如同地之子安泰俄斯一样,大地和人类成了普罗米修斯的力量之本,希望之本,成就了他的英雄之梦,成为他反抗的理由和流浪的归宿。
  因此,普罗米修斯绝不仅仅是一个率性从天庭出走的反叛者,在天地边缘忿忿然游荡,或者在秩序森严的天之街头单一举手臂,发出微弱的抗议。他绝不仅仅是一个虚无的挑战者,只快意于向黑暗掷出他的投枪,只快意于那寒光一闪,又绝望地看着黑暗迅即闭合。他的反抗绝不是那种消极的仅有个人意义的反抗,仅为憎恶龌龊的现实,而一意逃离,挣脱,然而天地茫茫,前路却是没有的。他也不是那种形而上的反抗者,彻底地否决造物本身,连带也抛掉了自己立足的舢板,使自己整个儿被淹没。他反抗的不是造物的荒谬,而是追物之中的宙斯,他热爱的不是单个人的自由,而是另一种力量的载体——人们。普罗米修斯不是绝望的反抗者,他的反抗是为希望所激励的。
  在地上建一个人的乐园,是普罗米修斯的雄心,他是一个怀揣理想蓝图的反抗者。他引领人们走出洞穴,在向阳的坡地砌筑屋居,他教导人们把野兽驾在轭下,使它们服从驮鞍和缰绳,他制造了麻布的翅膀,将它升上桅杆,带人们去航海;他清除了人们眼中的翳障,让他们看清火的光明。人类的一切技艺都是他传授的——他说。甚至连人类也是他创造的,在他还是一个卑微的小神时,就具有人类始祖那种抟土的手艺,假如不是所有人都出自一处,至少他造出了那些新人。
  我反抗,故我存在。——这是一种形而上的存在。生命之死水为反抗的焦躁所激扬,发出撕裂堤岸的涛声。这涛声一时遮掩了孤独、恐惧、绝望、虚无,将反抗者一浪一浪推向苦难的顶点,然后抽身而去,任由孤独者跌入更透彻的虚无。这像是反抗者永恒的宿命。
  但普罗米修斯拒绝虚无。他不断扬起生命之波,让自己立定在苦难的顶点,同时紧紧抓住大地,让他的存在生出根来。是的,他同样反抗,而且是更激烈的反抗,因为他要成为一切,立足于大地成为一切,绝非只为一种存在的虚无。
  普罗米修斯被缚山崖,这是希腊悲剧的经典形象。悲剧是希腊人独有的造就,在天与地之间辉煌升起的,是伟大的苦难和伟大的精神。
  这是高加索山崖,荒凉的大地边缘,人迹断绝。万劫不复的神王的镣铐,钉进胸膛的神王的钢矛,一只日日必乘第一道阳光飞来,啄食肝脏的恶鹰。如此这般三万年的苦难,无论对一个圣徒、一个殉道者、一个英雄或一个半神,都是太可怕的。更深重的苦难是人迹绝断,没有人——没有人目睹,没有人聆听,没有人得知这苦难,于是更没有为苦难所净化的情感,为苦难所圣化的精神。对英雄普罗米修斯来说,最残酷的惩罚不是镣铐、钢矛和恶鹰,而是隔绝人世。他被迫沦为绝对的孤独者,枯寂地面对个人的命运,而非人类的命运。三万年的枯寂将使英雄化为齑粉,使伟大的苦难黯然萎败,失尽意义。
  在卡夫卡那里,普罗米修斯的悲剧是这样的 面对恶鹰的摧啄,他越来越深地避入岩石,后来竟至于与岩石合为一体,数千年后,他的叛逆行为已经被忘却了,神忘却了,鹰忘却了,连他自己也忘却了,对那已无根由的故事,大家都已经厌倦,神厌倦了,鹰厌倦了,仿佛永恒的伤口也精疲力尽地长合了。依旧存在的是那无法解释的石山。在卡夫卡的故事里并没有人——群体的人,或者说人民。人民在一出个人悲剧里,总是最早退场的。卡夫卡的悲剧从来只是个人的悲剧。
  但埃斯库罗斯的悲剧是另一种悲剧。在埃斯库罗斯的悲剧里,有整整一个歌队在聆听。
  “海潮下落,发出悲声,海底在鸣咽,下界黑暗的地牢在号啕,澄清的河流也为你的不幸的苦难而悲叹。”——这样一支歌队,将个人的苦难敷衍成了大众的苦难,用和声轻抚,使孤绝之地受难的个人饱含热泪。歌声炽热地诠释着苦难,以致使苦难终成一种燃烧的苦难。
  
  
  
  
  
  
   三
  
  
   普罗米修斯在山崖上喊道 “让电火的分叉鬈须射到我身上吧,让雷霆和狂风的震动扰乱天空吧;让飓风吹得大地根基动摇,吹得海上的波浪向上猛冲,紊乱了天上星辰的轨道吧,让宙斯用严厉的定数的旋风把我的身体吹起来,使我落进幽暗的塔耳塔罗斯吧,……”
  普罗米修斯将自身化为一柱愤怒的火焰。源源不断地加之于他头上的苦难,如源源不断输送予他的泥煤,还有冥界的风洞永世不歇的风,因之普罗米修斯的火焰是粗野的,暴烈的,疯狂的。
  是的,苦难飘来飘去,会轮流落到大家身上。但无论任何时候,苦难所攫住的都是单个的人。苦难很具体,而大众是抽象的。即使有一支虚拟的歌队,苦难也还是个人的苦难。当歌队的眼泪海潮一般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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