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钞票与文化(外一章)

作者:余光中



  《世说新语》说王夷甫玄远自高,口不言钱,只叫它作“阿堵物”。换了现代口语,便是“这东西”。中国人把富而伧俗讥为“铜臭”,英文也有“臭钱” (stroking money)之说,所以说人钱多是“富得发臭” (stinking rich)。
  英国现代诗人兼历史小说家格瑞夫斯(Robert GFaues)写诗不很得意,小说却雅俗共赏,十分畅销,甚至拍成电视。带点自嘲兼自宽,他说过一句名言:“若说诗中无钱,钱中又何曾有诗。”
  钱中果真没有诗吗,也不见得,有些国家的钞票上不但画了诗人的像,甚至还印了他的诗句。例如苏格兰五镑的钞票上就有彭斯画像,西班牙二千元钞票上正面是希美内思的大头,反面还印出他诗句的手稿。
  钞票上的人像未必是什么杰作,但往往栩栩传神,当然多是细线密点,属于工笔画一类。高敢跟梵谷在黄屋里吵架,曾经讽刺梵谷:“你的头脑跟你的颜料盒子一样混乱。欧洲每一个设计邮票的画家你都佩服。”高敢善辩,更会损人。他这么看不起邮票画家,想必对钞票画家也一视同其不仁。其实画家上钞票的也不算少:例如荷兰画家郝思(Frahs Hals)与法国画家拉杜赫(Maurice Quentin de Latour)都上了本国的钞票;至于戴拉瓦库与塞尚,也先后上了法郎,名画的片段更成了插图,比利时的安索(James Ensor)上了比利时法郎,带着他画中的面具和骷髅。
   匆忙而又紧张的国际旅客,在计算汇率点数外币之余,简直没有时间更无闲情去辨认,那些七彩缤纷的钞票上,究竟画的是什么人头。其实他只要匆匆一瞥,知道那是五十马克或者一万里拉,已经够了。画像是谁,对币值有什么影响?如果他周游好几个国家,钞票上的人头就走马灯般不断更换,法郎上的还未看清,卢布上的新面孔已经跟你打招呼了。那些面孔的旁边,不一定附上人名,在这方、面法郎最最条,一定注明是谁。苏格主人就狠奇怪:彭斯像旁有名;史考特就没有。熟谙英国文学的人当然认《撒克逊动后英雄略》的何等者,但是股观光客又怎能索解?
  意大利五万里拉的币面,是浓眉大眼、茂发美髭的人像,那敏感的眼神、陡峭的颚,十足术家的倜傥。再乍纸币背后的骑者周像,颇似君士坦丁大帝,我已经猜到七分。但为确认无误,我又翻回正面,寻打人头旁边有无注名,却一无所获。终于发现衣领的边缘,有一条弯弯的细线似断似续,形迹可疑。在两面放大镜的重叠之下,得知原来正是是一再重复的名字Gian Lorenzo Bernini,每个字母只有四分之一公厘宽。这隐名术芑是粗心旅各所能识破?我相信,连意大利人自己也没有多少会起疑吧?
  有些国家的钞票,即使把画像注上名字,也没有多少游客能解。例如希腊币五十元(DraxmalPenteconta)正面的头像,须发茂密而且卷曲如浪,正是海神波赛登(Poseidon),可是下面注的超细名字却是希腊文nO∑E I AON,就算在放大镜下勉强看出来了,也没有几人解得了码。更有趣的是:钞票上端的一行希腊文,意思虽然是“希腊银行”,但其国名不是我们习见的Greece,而是希腊人自称的Hellas(亦即中文译名所本),不过在现代希腊文里又简称Ellas,所以在钞票上的原文是EA入AAO∑。至于一百元希币上的女战土头像, K发戴盔,鼻脊峭直,则是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Athena,全名PaLlas Athena),旁边注的一行细字正是A 9HNA n E I P A I n∑。这两张希币令人想起:当初雅典建城,需要命名,海神波赛登与智慧兼艺术之神雅典娜争持不下。众神议定,谁献的礼最有益人类,就以谁命名。海神创造了马,雅典娜创造了橄榄树,众神选了雅典娜。也因此,——百元希币的背面画了美丽的橄榄枝叶。
  民国以来,我们惯于在钞票上见到政治人物,似乎供上这样的“圣像” (icon)是天经地义。常去欧洲的旅客会发现:未必如此。大致说来,君主国家多用君主的头像,例如瑞典、丹麦、英国,但是荷兰与西班牙的君主只上硬币,却不上软钞。民主国家如法国、德国、意大利等都不让元首露面;像戴高乐这样的英雄,都没有上过法郎。
  美钞虽然人人欢迎,但那绿钱上的面孔,除了百元上的富兰克林之外,清一色是政治人物,其中只有汉米尔顿不是总统。截然相反的是法郎。我收藏的八张法郎上面是这样的人物:十法郎,作曲家贝辽士;二十法郎,作曲家杜布西;五十法郎,画家拉杜赫;新五十法郎,作家圣爱修伯瑞;一百法郎,画家戴拉库瓦;新一百法郎,画家塞尚;二百法郎,法学家孟德斯鸠;五百法郎,科学家居里夫妇。
  英镑的风格则介于美国的泛政治与法国的崇人文之间:有科学家,也有文学家,但是只能出现在钞票的背面,至于正面,还得让给女王。最有趣的该是十英镑,共有新旧两版。新版上女工看来老些,像在中年后期;背后的画像则是晚年的狄更斯,下有文豪的签名,对面是名著《匹克威克俱乐部记事》的插图,板球赛的一景。旧版上的女王青春犹盛;背后的画像竟是另一女子,发线中分,戴着白纱头巾,穿着护土长袍,眼神与唇态温婉中含着坚定,背景的画面则是她手持油灯在伤兵的病床间巡房,一圈圈的光晕洋溢如光轮。她正是南丁格尔:也只有她,才能和女王平分尊贵。更感人的是,把钞票迎光透视,可见水印似真似幻,浮漾的却是护士,不是女王。但是狄更斯那张,水印里是女王而非作家。女王像旁注的不是“伊丽莎白二世”,而是特别的缩写字样(EⅡR),全写当为Ehzabetha Regina(拉丁文伊丽莎白女王)。
  这么一路随兴说来,读者眼前若无这些缤纷的纸币,未免失之洞空,太不过瘾。不如让我选出三张最令我惊艳的来,说得细些,好落实我这“见钱开眼”的另类美学家,怎么在铜臭的钞票堆里嗅出芬芳的文化。
  苏格兰五镑的钞票,正面是诗人彭斯(RobertBums)的半身像,看来只有二十七八岁,脸颊丰满,眼神凝定,握着一管羽毛笔,好像写作正到中途,停笔沉思。翻到反面,只见暗绿的基调上,一支“硕鼠”乱须潦草,正匍匐于麦杆:背后的玫瑰枝头花开正艳。原来这些都是彭斯名作的主题。诗人出身农民,某次犁田毁了鼠窝,野鼠仓皇而逃。诗人写了《哀鼠》 (To a Mouse)一首,深表歉意,诗末彭斯自伤身世,叹息自己也是前程茫茫,与鼠何异。诗中名句“人、鼠再精打细算,到头来一样失算。” (The best-lald schemes O’ mice an’men/Gangaft a-gley)后来成了小说家史坦贝克《人鼠一例》(Of Mice and Men)书名的出处。至于枝头玫瑰,则是纪念彭斯的另一名作《吾爱像红而又红的玫瑰》:其中“海干石化”之喻,中国读者当似曾相识。
  这张钞票情深韵长,是我英诗班上最美丽的教材。
  我三访西班牙,留下了三张西币:一百peseta上的头像是作曲家法雅, …千元上是小说家高尔多思,二千元上是诗人希美内思(JuanRamonJun6nez)。希美内思这一张以玫瑰红为基调,诗人的大头,浓眉盛须,巨眸隆准,极富拉丁男子刚亢之美。旁边有白玫瑰一,红玫瑰三,其二含苞未绽。反面也有一丛玫瑰,组合相同。但是最令我兴奋的,是右上角诗人的手迹:iAlla va c1 olor de 1a rosa!八C6jela en tu sinraz6n!书法酣畅奔放,且多连写,不易解读。承蒙淡江大学外语学院林耀福院长代向两位西班牙文教授乞援,得知诗意当为“玫瑰正飘香,且忘情赞赏!”钞票而印上这么忘情的诗句,真不愧西班牙的浪漫。
  一百法郎的旧钞上,正面居中是浪漫派大师戴拉库瓦的自画像,面容瘦削,神态在冷肃矜持之中不失高雅,一手掌着调色板,插着画笔。背景是他的名作《自由女神率民而战》的局部,显示半裸的女神一手扬着法国革命的三色旗,一手握着长枪,领着巴黎的民众在硝烟中前进。背面则将他的自画像侧向左边,右手却握了一枝羽毛笔。这姿势表示他正在记他有名的《日记》,其中的艺术评论及艺术史料为后世所珍。
  一个国家愿意把什么样的人物放上钞票,不但让本国人朝夕面对,也让全世界的旅客得以瞻仰,正说明那国家崇尚的是什么样的价值,值得我们好好研究。一个旅客如果忙得或懒得连那些人头都一概不识,就太可惜了。如此“瞎拼”一趟回来,岂非“买椟还珠”?
  钞票上岂但有诗,还有艺术、有常识、有历史,还有许许多多可以学习、甚至破解的外文。
  
  
  两个寡妇的故事
  
   其一:雪莱夫人
   一八二二年七月中旬,地中海的潮水将两具海难的遗体冲上沙岸。朋友们赶来认领时,面目已经难辨,但衣服尚可指认;其中一具的口袋里有一本书,是济慈的诗集,该是雪莱无疑。另一具是雪莱的中学同学威廉姆斯中尉。七月八日两人驾着快艇“唐璜”,从来亨驶回雷瑞奇,在暴风雨中沉没。拜伦、李衡、崔罗尼就在海边将亡友火化,葬在罗马的教徒公墓。
  曲终人散。雪莱与夫人玛丽(MaryWotlstonecraftShe~ey)的长子威廉,三年前已葬入那公墓,只有三岁。一年前,济慈也在那里躺下。不到两年之后,拜伦就死在希腊。于是英国浪漫诗人的第二代就此落幕,留下了渐渐老去的第一代,渐渐江郎才尽。
  雪莱周围的金童玉女,所谓“比萨雅集” (ThePisan Circle),当然全散了。散是散了,但是故事还没有说完。拜伦早巳名满天下,但雪莱仍然默默无闻,诗集的销路没有一种能破百本。当然,终有一天他也会成名,不过还要靠寥寥的知音努力: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拜伦最识雪莱,却从不为他美言。余下的只有李衡等几人,和一个黯然神伤的寡妇,玛丽·雪莱。
  雪莱死时,还未满三十;玛丽,还未满二十五。这么年轻的遗孀早已遍历沧桑。她的父母都是名人,但对时人而言都离经叛道,是危险人物。父亲高德温(Wiltiam Godwin)是思想家兼作家,在政治与宗教上立场激进,鼓吹法国革命与无神论,反对社会制度的束缚,对英国前后两代浪漫诗人影响巨大。母亲瓦斯东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乃英国女性主义的先驱,所著《女权申辩》书析论女性不平的地位,说理清晰,兼富感性,成为经典名著,但因他特立独行,婚前与情人有一私生女,又因失恋投水获救,不见容于名教。夫妻相爱本极幸福,不幸她在生玛丽时失血过多而死。
  玛丽生在这么一个“革命之家”,一生自多波折。十六岁她与大她五岁的雪莱私奔欧洲,等到两年后雪莱前妻投湖自尽,才成为第二位雪莱夫人。婚后两人又去了意大利,不再回国,但四年之间不断搬家,生活很不安定。她一共怀过五胎,第一胎早产,数周即死,末胎流产。中间的三个孩子依次为威廉、克拉瑞、伯熙:威廉死时三岁半,克拉瑞死时不足两岁,只有生在佛罗伦斯的伯熙(PercyFlorence SheHey)长大成人。可怜的玛丽,一出娘胎便成了孤女,婚后四年便作了寡妇,而母亲也做得不快乐。
  丈夫不但天亡,且也不很专情。雪莱不但遗弃了前妻,到意大利后又因同情比萨总督之女,被父亲逼婚而遁入空门的伊迷丽亚,而献长诗《连环的灵魂》 (Epipsichidion)给她,不料诗成尚未付印,她却出了修道院回家做新娘去了。结果是雪莱无颜,玛丽有气。不久雪莱又频频写诗献给简茵(JaneWilliams),亦即昔日同学后来同舟共溺的威廉姆斯中尉之妻。玛丽因此当然不悦。不过另有一事雪莱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