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2期

一巴掌的爱

作者:赵守玉



  
  那那一年,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高中,老家的小山村沸腾了。开学那天,金顺叔放了三挂鞭炮,而爹则像送皇上一样把我送到了学校。
  没过多久,我第一次从县城回家,还没到村口,爹便迎了过来,说他这些天一直都在村口等我,说着兴冲冲地接过我肩上的书包,和我一块儿往村里走。刚到村口,爹突然在路旁的大树前停了下来。树上有一张新贴的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原来是首君子诗。其实君子诗并不是什么诗,而是流传在农村的一种风俗,有生病孩子的人家常在纸上写上那几句话,贴在树上,过往的行人读一读,希望孩子能尽快消灾解难。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尤其是上辈人,碰上了一定会认认真真地念上三遍,仿佛不念就欠下了乡亲的人情似的。
  爹没看清,不知道树上贴的是什么,便回头看了看我:“娃,那是啥?”
  我说:“君子诗。”
  “那得念!”像往常一样,爹走了过去,端端正正地站在君子诗前,嘟嘟囔囔“念”了三遍,念过之后,见我纹丝不动,不由一愣,“娃,你咋不念君子诗?”
  “诗?”我咧了咧嘴,说,“爹,其实这就是顺口溜儿。”
  爹微微皱起了眉头:“别管是啥,快念吧!”
  我争辩道:“爹,孩子有病应该去医院,要是念念病就能好,那还要医院干什么呀?我看你们这是搞迷信……”
  爹忙打断我的话:“你少给我扣大帽子!”
  我把脖子一梗,大声说:“我没扣大帽子,这个道理连中学生都懂。”
  爹也提高了嗓门,吼了起来:“我供你上学念书,识文断字,不是让你装城里的大爷回来教训人的,这诗就这么几句话,念三遍还会累着你?”
  我没想到爹会因为一首君子诗和我发火,一时间不知所措。这时,村里不少人被爹的吼声喊了出来,金顺叔最先走过来:“咋了?”
  爹气呼呼地说:“这狗娃子不愿念君子诗!”
  金顺叔似乎不信:“不会吧,孩子识文断字,能这么不通情理吗?”
  看着金顺叔和众人疑惑的表情,我硬着头皮走到大树前,极不情愿地念了起来。
  “识文断字的孩子念得就是好。”众人说着,纷纷转身回家。
  可爹还是怒气未消,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觉得到城里念大书了,这村里搁不下你了,开始和你爹娘乡亲拿架子了?我告诉你,村里人不巴结你那些,你这张拿腔拿调的脸,还比不上那张黄纸值钱!”
  一见爹没完没了,我的气也上来了:“行了行了,这破顺口溜比我脸大,比我值钱,它是诗,是好诗、神诗、圣诗,行了吧!”我边说边气呼呼地捶那张君子诗,谁知手稍一用力,那纸竟破了。
  “你!”爹一挥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我的脸上,“回家给我重写一张,贴起来!”
  在爹的紧逼下,我重写了一张君子诗贴在了大树上。可爹还不肯罢休,撵着我去找写君子诗的那家人,当面向人家赔礼道歉。我越想越窝火,借口去道歉,却悄悄溜出村子,托路上的一个熟人转告家里一声,便连夜跑回了学校。
  
  回到学校我就病了,正当我躺在床上痛苦不堪的时候,金顺叔来了。他是到县城办事儿,顺路来看我。见我病了,他大吃一惊,急忙为我买了点儿药,然后匆匆赶回乡下去给爹送信。
  天刚蒙蒙亮,浑身是汗的爹便敲开了寝室的门:“娃,咋生病了?”说着话,就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把身子别转过去,背对着爹。
  “娃,”爹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说,“是因为爹打你了?爹是个大老粗,别跟爹一样!走,爹领你看病去!”
  “爹!”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落了下来。
  去了医院,医生说没什么病,主要是心理问题,给我开了药。我看了看爹,小声说:“爹,没啥大事儿,不用买药了,咱们回去吧。”
  “娃,别瞎想,爹带钱来了!”爹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大叠纸币: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最大的面额只是十块。
  “爹,你这是攒了多长时间的……”我鼻子一酸。
  “这不是爹攒的,昨天晚上爹知道你病了,可手里没钱。乡亲们知道了,都去咱家了,这些钱都是大伙儿凑的!”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小额纸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爹说:“娃,村里谁家有事儿,老少爷们儿都当成自家人一样,都去帮忙,从不图啥回报。那君子诗,其实大伙儿都知道它不起啥作用,可千百年的传统了,贴出去,大伙儿一念,就觉得全村人都站在自个儿的身后,心里有底呀。那不是啥迷信,咱念念,最起码帮人家鼓鼓劲儿了!你识文断字,动动口就能为老少爷们儿做点事儿,可你都不做,你还算君子吗?”
  我羞愧万分:“爹,你别说我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了就好,那就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了,回去向乡亲们道个谢。”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的病很快好了,正好是周末,我就和爹一起步行回家。
  当我们远远望见村口时,已经是掌灯时分。突然,爹拉住我,用手一指村口。只见那棵大树前,聚集了许多人,传来读君子诗的声音。
  “是不是谁家的孩子病了?走,去念念。”见众人都读完散去,我抢先来到大树前。
  “不用念了!”金顺叔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
  “金顺,咋不让娃念?是不是……”
  “不是,”金顺叔看着爹摇了摇头,“大哥,其实这君子诗是大伙给娃贴的。”
  我大吃一惊:“给我?”
  
  金顺叔点点头,说:“是的,你爹连夜去了县里后,大伙儿说虽然你上了高中,可在乡亲们的心里,你还是个孩子。大伙儿又不能都去看你,所以就给你贴君子诗。读了这诗,我们大家就像自己去看了你,帮你治了病一样!这几天你爹也没回来,大伙儿有点儿急,就决定晚上再来念三遍,盼你早点儿好。”
  我哽咽着说道:“金顺叔,我……”
  “娃,”爹看着我,“看见没?君子诗是大伙儿盼病人好的念头,是大伙儿的心意。”
  我一下子明白了:“金顺叔,我爹说得对,我真的不是君子,我的书真是白念了。”
  “不,娃,还是多念书好,多念书就能有更大的本事,能为别人做更多更大的好事,那才是真正的君子!我相信我娃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爹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期盼与信任。
  “对,肯定能的!”金顺叔也使劲儿地点着头。
  我坚定地点点头,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仿佛又听见那朗朗的声音:“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
   (题图、插图:安玉民 梁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