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期

回家的路好长

作者:江 薛



  杨大炮的女人贺二芹是个哑巴,结婚二十多年,杨大炮看老婆是越看越不是滋味,尤其是几年前他在县城有了固定的活儿,又结识了邻县一个风骚女人,这以后,就更不把贺二芹当人了。想当初,要不是杨大炮穷得连睡觉的地儿也没有,才不会去抱个哑巴睡呢!
  
  尽管恨得牙根痒,但杨大炮是个聪明人,一是不会伙同情人杀了贺二芹,他知道警察不是省油的灯;二是不会蛮横地把她扫地出门,他怕儿子埋怨和邻居们戳脊梁骨。怎么办?没想到机会来了,春节前,在广东打工的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让杨大炮带着他妈去他那儿过春节。儿子两年没回来过了,想一家人聚聚,也想让爸妈见见外面的世界。
  杨大炮一寻思就乐了,心想:要是哑巴女人既不是被杀也不是被赶,而是自己不小心“走失”,那谁能把责任扣到我杨大炮头上?于是,杨大炮便答应了儿子,带着贺二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广州,一下火车,杨大炮骗贺二芹,说是去给儿子打个电话,把贺二芹安排在一家小饭馆里,自己就逃了。
  杨大炮兜里揣着儿子的电话、地址,其实儿子离广州还远着,得再坐五六个小时的车才到。杨大炮生怕贺二芹追上来,挤人群,穿小巷,好一会儿才停住脚步,心想:这回总该彻底甩脱了吧!他知道贺二芹不识字,怎么着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且她又是哑巴,无法向别人说清楚来龙去脉,而自己可以向儿子解释说火车站人多走丢了,这理由也说得过去。这么一想,杨大炮就有些得意,也有一丝愧疚,毕竟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但一想到另一个千娇百媚的风骚女人,他心里就像着了火一样热乎,哪里还想得到夫妻情分!
  觉得差不多了,杨大炮又谨慎地溜回汽车总站,准备坐车去找儿子,他站在车站门口,一掏口袋,顿时傻了眼:兜里什么也没有啊!他一下急红了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掏个遍,看着口袋外被刀子划开的一道口子,这才明白所有的钱连同那张纸条全被小偷偷走了!儿子的电话、地址全在那张纸条上,杨大炮也没将它们记在脑子里,这一下他只觉得天昏地暗,那颗心一下子像坠落到了万丈深渊!
  杨大炮赶紧上那家小饭馆找贺二芹,他想到贺二芹手上有点儿钱,那是他不忍心她身无分文流落他乡才给留着的,现在儿子那里去不成,杨大炮想用那点钱先回家再说。可是,到了小饭馆却没看见贺二芹,人家说那个哑巴女人早走了!
  一听这话,杨大炮急火攻心,身子摇摇晃晃就晕了过去。
  回头再说贺二芹。贺二芹当时坐在小饭馆里见丈夫半天没回来,顿时着急了,她害怕杨大炮走丢了,也害怕杨大炮遇上了麻烦,于是就离开小饭馆四处寻找。一路上,她两眼泪汪汪的,她向路人笨拙地打手势,可没人明白她的意思,但有好心人看她那副可怜样,就硬塞给她一块或五角的零钱。
  贺二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满大街地寻找杨大炮,饿了,好心人会给她买几个馒头;渴了,心善的店老板会送她一瓶矿泉水,几天下来,贺二芹竟把鞋都磨破了。
  这天,贺二芹坐在路边台阶上休息,一边捶打着酸痛的双腿,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上前询问:“老妹儿,你这是怎么了?”
  贺二芹一听这口音,猛地抬起头,顿时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位大哥分明是自己的同乡啊!贺二芹一把拽住他,“哇啦哇啦”说了半天,也不知说了点啥,突然,她想起口袋里的车票,便小心翼翼地掏出来递过去。
  这人看了车票,知道贺二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可不明白她要到哪里去。这人见贺二芹不识字也不会说话,更加同情了,于是决定帮她。他先回家拿来老伴的干净衣服让贺二芹换上,又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弄明白她想回家的意思,随即就将她送上了回家的火车。
  贺二芹感激地给那人鞠了三个躬,含着眼泪回家了。
  贺二芹回家了,杨大炮可苦了,那天他晕倒在那家小饭馆里,可醒来一看,却发现自己睡在马路边上,原来那家小饭馆的老板嫌他躺在桌上妨碍生意,让伙计把他抬了出去。
  杨大炮爬起来,站在那儿,看着车流不息的马路,不知如何是好。贺二芹没找到,自己又身无分文,想回又回不了,饥肠辘辘,体虚难撑,怎么办?先得想法子填饱肚子,杨大炮只得放下脸面来到一家餐馆门口,他刚把想讨碗饭的想法说出来,那个胖老板就横眉竖眼地把他赶到一旁,厉声喝道:“你一不是七老八十,二不是缺手断腿,有什么好可怜?自个儿好吃懒做,想让别人养活你,没门!”杨大炮被骂得无地自容,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他一连走了近十家馆子,得到的都是奚落、怒骂,最后饿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像乞丐一样地去吃别人吃剩的饭菜,杨大炮嘴里嚼着,心里却是苦涩难耐。
  到了晚上,杨大炮就在公园的大树下蜷了一夜。吃、睡的问题好歹解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凑钱回家,他学别的乞丐的样儿,面前摆一个破碗,坐在那儿静等,但一天下来,还是因为手脚齐全的原因,碗里的硬币加起来不足一块钱。
  杨大炮几乎绝望,无奈之下想到一个法子:爬火车。
  
  这天早上,杨大炮就顺着铁道往北走,因为他家在北方。走了一天,终于来到一个小站,当一辆货车进站减速时,他像猴子一样攀了上去。虽然趴在火车上风大,冷得直抖,但他心里高兴,因为只要火车在开,离家就会越来越近,但很不幸,两个小时后,列车在一个小站给迎面而来的客车让道时,杨大炮被人发现,被强行赶到了站外。
  杨大炮被赶下车后心里有点慌,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走到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扫光了人家的剩菜剩饭,然后沿着铁道继续往前走,他想有机会再爬火车。杨大炮走到一段山坳的时候,意外地看到前面走过来一伙人。这时候天色已暗,这伙人也发现了杨大炮,他们停下商量了一阵,接着一个戴眼镜的走了过来,说:“兄弟,落难了是吧?”
  杨大炮听了这话便是一阵心酸,委屈得直想掉泪,一个劲点头。
  戴眼镜的那人和气地说:“要是你愿意,我请你去我那儿干活,有工钱,怎么样?”
  杨大炮一听有工钱,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现在对杨大炮来说,钱就是雪中的炭呀,只要有了钱,就能回家了。
  其实这伙人是铁道上的“老鼠”,专门偷运煤车上的煤。他们把长竹竿弄成钩状,站在铁道两侧,等列车驶过时用竹竿钩下车厢里的煤。现在是冬季,又是运煤高峰,特别是发电用的焦煤抢手得很,他们一个个都红了眼,人手不够,他们就寻找那些乞丐或无家可归的人,强迫他们白干活,谁要是不想干,拳打脚踢,就像对待犯人一样。
  杨大炮没想到自己跳进了这样的火坑,看着这群凶神恶煞,只好先忍耐下来。
  每天,杨大炮的任务便是躲在铁道边上,看到运煤车就走上前去,用力把竹竿架在车厢上,尽量多往下刮煤。一辆运煤车,经过十几个人的钩、刮,车厢上高高垒起的煤全给“削”平了,等到把煤袋运回,杨大炮便被锁进了那间小屋,失去了自由。这伙人很狡猾,不准杨大炮同另外几个被强迫干活的人说话,而且将他们每人关一间屋,让他们没有机会商量逃跑。杨大炮也知道逃不掉,屋子里没有任何工具,外面尽是山,没有村庄,连喊都是白搭。
  眼看春节一天天近了,杨大炮却在这儿受这份罪,每回看到那些回家过年的人们乘着客车经过,杨大炮泪如雨下,而每到夜里,他就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在心里向贺二芹赔着罪。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杨大炮在悔恨中过了这个年。
  这天是正月十五,一大早,杨大炮就被带到铁道边蹲点,身旁照例跟着三个监视的人。晚上下过小雨,空气冷清。突然,杨大炮看到铁道上走过来一个女人,自北向南地走近。那女人瘦得像竹竿,穿一身又脏又破的衣服,一脸乌黑,正吃力地迈着步子,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四处张望。等那女人走近,杨大炮仔细一看,差点惊呼出来:这不就是贺二芹吗?
  刹那间,杨大炮的心直颤抖,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愧疚,这哪里像从前那个又胖又精神的贺二芹呀?尽管异常激动,但杨大炮没有叫,他知道虽然这伙人不抓女人,但一叫,贺二芹必定跟着自己遭殃,于是他就强忍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火车的轰鸣声,而此处铁路边上正好有一大片林子,杨大炮知道机会来了!
  前方来的果真是一辆运煤车,近了近了,左右两旁的十几个人一拥而上。这时,杨大炮突然扔下竹竿,拼命追上贺二芹,抓住她的手便钻进了铁路边的林子里。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等那伙人反应过来追上去,哪里还寻得到他俩?
  杨大炮带着贺二芹跑到了安全地带,一句话没说,只抱着贺二芹大哭了一场。
  贺二芹也哭,哭完了就从口袋里掏出好些钱交给杨大炮,这些钱全是她沿途乞讨所得呀!
  杨大炮同贺二芹来到附近一个小镇,他们先去报了警,看着偷煤的那伙人悉数落网后,便迫不及待地买了票往家里赶,他们好想好想回家呀!
  回到家,杨大炮才从亲友那里知道贺二芹为什么会出现在铁道上:
  贺二芹年前回家后,急急地找了每一个邻居和亲人,流着泪,着急地比划,但邻居和亲人们一点儿也悟不出她的意思,更没想到几天后贺二芹便失踪了。邻居和亲友们都不知道贺二芹去了哪里,直到现在杨大炮回来说了他的经历,大家这才明白贺二芹那时候的意思是说丈夫走丢了,想叫人帮忙找。她见没人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决定自己去找,她沿着和杨大炮走过的火车道,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奇迹般地遇上了杨大炮!
  杨大炮回家后一直没敢说这一切全缘于他最初的那个罪恶念头,想到这一次回家的路这么长,他再也不敢起一点邪念了,和邻县那个女人也断了来往,从此将心思全放在贺二芹身上,他觉得她才是最值得自己去疼的那个人……
   (本篇月月评短信代码:AA013)
   (题图、插图:谢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