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 2006年第1期

作者:莫励锋



  清 平 乐
  宋•黄庭坚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摸 鱼 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宋•辛弃疾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题目是“春”,为何我只选了两首写“送春”的词?原因就在古今咏春的诗词虽然佳作如林,但数量最多的名篇是写“送春”或“惜春”的。甚至古代小说中也透露出这种倾向,试看宋人话本《碾玉观音》的开篇,先引了一首写“孟春景致”的《鹤鸪天》,然后说:“原来又不如仲春词做得好。”再引一首“说仲春景致”的词,又说:“原来又不如黄夫人做着《季春词》好。”然后又说这三者词都不如诗人们写送春的作品好,接着举王安石、苏轼、秦观、邵雍等人的8首“春归’诗词,分别说春“是东风断送的”、“是春雨断送春归去”、“是柳絮飘将春色去”、“是蝴蝶采将春色去”、“是黄莺啼得春归去”、“是杜鹃啼得春归去”、“是燕子衔将春色去”,最后由北宋诗人王岩叟作总结说:“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干黄莺事,也不干杜鹃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过春归去。”如此说来,咏春的诗词竟是初春不如仲春,仲春不如晚春,晚春又不如春归!《红楼梦》里贾府的四位姑娘,分别取名为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既迎之,又探之,可见春尚未至,可是紧接着就来了惜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呢?我想原因就是人们太喜爱春天了,唯独爱之深,所以嫌其短,就像俗谚所说“欢娱嫌夜短”一样。诗人本来多愁善感,他们对春天的短促易逝极为敏感,才写出了那么多的惜春、送春之作。当然,多愁善感的诗人甚至在春光尚浓时也会心生烦恼。杜牧生性豪爽,李商隐却说他:“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李商隐本人则声称:“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
  春无疑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此时严寒渐消,万物复萌,大地洋溢着欣欣向荣的生机。正因如此,人们对人生中最美好的生活内容都名以“春”字。青年时代刚脱离童年的幼稚,尚未沾染中年的烦恼,人们称之为“青春”,连严肃的学者颜之推都有诗云:“红颜恃容色,青春矜盛年。”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憧憬着爱情的甘露,人们称之为“春情”、“春心”,早在《诗经》中就有“有女怀春”的句子。唐代贤相宋璟爱民恤物,时人誉之为“有脚阳春”。唐代的酒徒把他们珍爱的杯中物也称之为“春”,仅见载于李肇《唐国史补》的名酒就有“土窟春”、“石冻春”、“烧春”等,连穷酸的杜甫都对之心生歆羡:“闻道云安曲米香,才倾一盏即醺人。”苏轼写过一篇《洞庭春色赋》,他歌咏的“洞庭春色”就是一种以黄柑酿造的名酒!清代的康熙帝把太湖洞庭东山所产的茶叶取名为“碧螺春”,堪称成功的品牌创意。春天鸟语花香,自然界的一切景物都和霭可亲。同样是萋萋的青草,若在秋日便有凄凉之意,正如王维所云“宫殿生秋草”;若在春日便呈蓬勃之态,正如谢灵运所云“池塘生春草”。同样是皎胶的明月,若在秋日便易使人伤感,故杜甫说“秋月解伤神”;若在春日便使人欣喜,故唐人鲍溶说“喜去春月满”。1092年春,苏轼在颍州赏月。夫人王闰之说:“春月可喜,秋月使人愁耳。”苏轼闻之大喜,作词咏春月说:“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春天的梦境也是愉快的,苏轼晚年谪居海南,遇一老妇,对他说:“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即使是发生在春日的离别也显得格外美丽、缠绵,请看江淹《别赋》中的描写:“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孔子一生栖栖惶惶,席不暇暖,从未见过他老人家有什么郊游的记录。然而弟子曾点汇报其春游经历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不但听得津津有味,还赞赏说:“吾与点也!”可见浩荡春色的吸引力连圣人也难免动心。宋代的理学家都是正襟危坐、非礼勿视的君子,可是程颢曾写过《春日偶成》:“云淡风轻过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朱熹的同题诗篇中更说:“闻道西园春色深,急穿芒履去登临。”1151年春,朱熹在湖州游览霅溪又名四水,作诗说:“胜日寻芳四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春光简直具有勾魂摄魄的魅力,试读宋祁的《玉楼春》:“东城渐觉风光好,豰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即使没有下阕的“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之句,单就“春意闹”三字,便可看出这位风流文士在明媚的春光中已经心旌摇荡,难以自持了。
  春天既然是如此的美好,人们便希望它早日降临。性急的英国诗人雪莱甚至在冬天刚到时便自我安慰说:“哦,风啊,如果冬天来了,那春天还会远吗?”中国的诗人比较务实,他们总是在残冬将尽时才开始寻觅春的踪迹。杨万里说“春归小雪中”,陆游说“早春风力已轻柔,瓦雪消残玉半钩”,白居易则说:“柳无气力枝先动,池有波纹冰早开。今日不知谁计会,春风春水一时来。”待到冰雪消融以后,各种动植物就争先恐后地报告春的消息。张耒侧耳倾听报春的鸟鸣:“春向鸟声新。”苏轼注视着戏水的鸭子:“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黄庭坚则注意悄然变绿的野草:“年华已伴梅梢晚,春色先从草际归。”韩愈甚至认为“最是一年春好处”的景色就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更多的诗人关注着杨柳和花卉,贺知章咏春说:“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南宋的一位尼姑有诗云:“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指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词人周密因此发问:“问东风,先到垂杨,后到梅花?”当诗人到了春季却不见杨柳和花卉时,他们就焦急地探问春风的踪迹。王之涣在玉门关外听到《折杨柳》的笛曲,却不见柳色,叹息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欧阳修贬谪到荒寒的山城夷陵,及春而未见花,抱怨说:“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由此看来,多数的诗人不约而同地把春的降临归因于春风,王安石的观察最称细致。1075年二月,王安石离开江宁前往汴京,泊船瓜洲,作诗说:“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1082年初春,王安石到江边送人,遇到微雨,作诗寄给女儿:“荒烟凉雨助人悲,泪染衣巾不自持。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如看汝过江时。”前者说春风具有染绿草木的功能,后者则说春风自身就是绿色的,所到之处遂留下一痕微绿。程千帆先生说后一首是“诗人功参造化处”,意即诗人的创造力与造物相侔。的确,春风一到,草木变绿,这是何等惊人的魔力!难怪辛弃疾因此想入非非,竟然诘责说:“春风不染白髭须!”
  春风终于吹来了,即使是寺院、宫殿的高墙,也挡不住它的脚步。然而正如辛弃疾所说:“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最美好的春光都在郊野乡村,凡是稍有审美能力的人都不会到城中的深宅大院去寻春,尽管那里也有一片花木葱茏。请看宋人张耒的《感春》:“春郊草木明,秀色如可揽。雨馀尘埃少,信马不知远。黄乱高柳轻,绿铺新麦短。南山逼人来,涨洛清漫漫。人家寒食近,桃李暖将绽。年丰妇子乐,日出牛羊散。携酒莫辞贫,东风花欲烂。”此诗平淡无奇,但是描写郊外寻春的过程非常生动,定能唤起读者对自身游春经历的回忆。把乡村春景写得最美的,则推黄庭坚的外甥徐俯的《春游湖》:“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比徐俯稍晚的赵鼎臣赞扬此诗说;“解道春江断桥句,旧时闻说徐师川。”我曾在赵浜边上目睹过这幅美景,当时只联想到元人虞集的“杏花春雨江南”一句。十年后读到徐诗,恍如重临濛濛春雨中的赵浜,不由得对诗人“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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