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 首页 -> 2000年第1期

桃花

作者:李中萱



  一
  
  卞小忠是看看四下没有认识的人时才把举报信投进邮箱的。举报信从邮箱口落下发出一声闷响时,他的心不经意一抖,就像听到一颗炸弹的爆炸。他相信他的举报信会像炸弹一样爆炸的,他会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的。这时候他微笑了,这是阴谋家下毒手得逞时的微笑。卞小忠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壮举,他为自己的行为激动不已。
  人的行为有时很奇怪,昨天他还没有想到自己今天会有这种举动,他知道校长孙耀词贪污勒索的许多劣迹,可他从来没有想到去举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怎么能举报?举报的哪一个有好果子吃?农民秦巴大想让儿子读这所高级中学,孙耀词向他索要三千元活动费。秦巴大是他的远房舅舅,卞小忠听到这事肺都气炸了,可他还是没有举报的胆。他这次的举报行为发生得很偶然,上午他想到校长室去打个电话,只是糊里糊涂少走一层楼,推了会计白娟的门,就看见孙耀词正搂抱着白娟在亲嘴。他们亲嘴便亲嘴,两厢情愿关你卞小忠什么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是半公开的。可是卞小忠受不了,原因是他曾经打过白娟的主意,还给白娟写过一个纸条儿,不料白娟把这事抖了出去,这使卞小忠无地自容。现在他看到他们在热热火火地亲嘴受不住了,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毫不犹豫地写了一封举报信,他不是举报他们亲嘴的事,而是举报了他所知道孙耀词贪污还有勒索秦巴大的事,如果孙耀词的罪行属实足可坐上十年大牢了。信是一气呵成的,在是否签上名这事上他犹豫了一下,后来他终于没敢签名,他还是想把一切做得不露声色,他很为这一点得意。
  卞小忠把信投进邮箱后又一次看看邮局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这时候他有些后悔了,他的所有情绪在写信投寄这段时间内发泄完了,这时候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难道不签名就天衣无缝?譬如笔迹问题?可是信已投出,泼水难收,后悔已经来不及,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自己投下的炸弹爆炸了。
  在他再次确定邮局里没有熟人可以放心时,眼皮下就钻出一个人来。眼皮下钻出的人不是一般的熟人,恰恰是学校里同一个教研组的邵汉杰。刚才他就坐在离卞小忠最近的地方写信,是邮箱挡住了卞小忠的目光。卞小忠一看到邵汉杰几乎吓昏过去。他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一时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地窘在那里。邵汉杰看了他一眼并不说什么,邵汉杰当然也是寄信的,他用糨糊封了信封,贴了邮票,从他面前大大咧咧地走过然后把信投进邮箱,还用手在邮箱上拍了一记,回过头来冲卞小忠咧了咧嘴。邵汉杰历来不把卞小忠放在眼里,经常嘲笑他窝囊。卞小忠终于想到要掩饰一下了,可是没容他想定用什么方式,邵汉杰已大步走出邮局,骑上摩托走了。
  卞小忠心中忐忑不安起来,他想他怎么就没有发现邵汉杰呢。他真想把信从邮箱取出来,可是不可能了,他也不愿意大惊小怪再次引人注意。回到学校后,卞小忠心里发虚,一个下午没有出办公室的门,邵汉杰倒是有两次经过办公室,邵汉杰都是用一种模式的表情冲他笑了笑,这种表情在卞小忠看来有要挟的味道,也说不定邵汉杰正是接受校长的指派专门监视自己的。如果是这样,自己的行为就太鲁莽了。泼水难收,他咬咬牙,陡生了豁出去的念头。
  校长孙耀词是邵汉杰两次冲他怪笑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当时办公室里已没有别的人,他没想到校长会进来,他认为校长应该回避他。孙耀词在他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时,他几乎感到虚脱,好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孙耀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丢给卞小忠一支烟。卞小忠是从来不抽烟的,他本可以一如既往地拒绝,可那只手不听话地伸出去拿了那烟,接着校长给他点烟,他不知怎地还伸头就火。那口烟呛得他猛咳起来。校长问了他任课的情况,说如果感到吃力可以减去一些。卞小忠没听清楚就连声说好。孙耀词马上避开这个话题,说你要注意身体,说小忠你这种咳是否到医院去检查一下。于是卞小忠有了感动的理由,他就感动地说不用不用。校长说,你小忠是学校教学的骨干,身体不是个人的是学校的,并且他还检讨过去对他关心不够,这使卞小忠继续感动,接着校长问你小忠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只管说,千万别把他当外人看待,接着又问了小忠的年龄,又作深谋远虑状,说他要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他们一下子谈了四十多分钟,卞小忠差点儿要说校长我对不住你举报了你的话了。孙耀词看到他激动得到位了,就站起身来离去。孙耀词一走卞小忠的感动就中止,头脑清醒了,他想孙耀词是来探他虚实的,又一想,孙耀词平时待他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贪污受贿勒索关自己什么事,自己就这么下毒手了?没待他多想自己的不是,邵汉杰把头探进办公室,又朝他古怪地笑了笑,这时卞小忠越发不安起来。
  
  二
  
  三天后校长被区检察室传讯了,当时卞小忠并不在学校,他在邻乡小学的女朋友钮琴那里。卞小忠回到学校,人们正在议论这件事。孙耀词是如何被带走的?说法各不相同,副校长居大正说是被请去谈一些问题的,体育教师小普说是当场被扭走的,还有人说是用洋铐铐走的,而且谁都宣称自己是目击者,其实他们都没有看见孙耀词被请走的场面,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说。
  卞小忠心里已是风雷激荡,自己投下的炸弹果然爆炸了,马上就会有惨不忍睹的场面。在这所中学的历史上,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教师们尽管懂得克制,还是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示他们的激动。他们悄悄地议论着,议论到后来终于发出一个疑问,这究竟是谁举报的?教师们在议论这个问题时,卞小忠总是偷偷地走开,他有些心虚。在众口一词夸奖举报人无私无畏有胆有识时,他掩不住得意,他想自己一定不能让人发现他得意,校长有校长的人,校长的报复是无情的,他必须把自己深深地掩藏起来,这叫城府。
  使卞小忠不安的是邵汉杰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在办公室,在会议室,在教室门口。在人多的场合卞小忠并不害怕邵汉杰,他最怕的是和邵汉杰单独接触,卞小忠一直在避免和邵汉杰单独接触。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一所中学的天地不大,鼻子眼睛全在一起,一次卞小忠去厕所小解时,邵汉杰就冷不丁地在身后了。卞小忠尿的时候邵汉杰就来抽刀断水,问他那一次校长跟他讲了些什么。卞小忠尿着问哪一次。邵汉杰说你去邮局寄信那个下午的那一次。卞小忠最怕的是提那天下午寄信的事,只有邵汉杰知道他寄信,他一怕就尿不出了。卞小忠开始狡辩说他没有在那个下午去寄什么信,而是想去看看有什么杂志可以订阅的。邵汉杰用眼睛盯住他坚持说他是寄信的,这样卞小忠更害怕,一怕又尿了。如果他不是受校长指派问那个干什么呢?卞小忠想反正孙耀词去检察室了,一去是回不来的,我怕你邵汉杰?他不再回答问题。卞小忠小解后,发现邵汉杰根本没有小解,他就是来盘问那信的,自己态度一强硬,邵汉杰就拿他没有办法。卞小忠想他决不让邵汉杰拿住把柄,一切要矢口抵赖,他认为和邵汉杰谈话是一次交锋。也是在这次交锋后,他感到自己成熟了。
  感到成熟了的卞小忠从容多了。上午第一节课后他看到白娟往校园中那条人工开掘的池塘走去,也就跟了走,他想看看白娟有什么反应。白娟发现卞小忠在后面跟着就问他,小忠你到什么地方去?卞小忠说他怕她到河里去。白娟顿时变了脸说你卞小忠胡说些什么,我到河里去关你什么事。白娟说着不往池塘走了,而上了一条通往厨房的甬道,把卞小忠窘在那里。
  卞小忠的心头起火了,骂白娟你算什么东西,老子看到你跟孙耀词亲嘴。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他是希望白娟给他一个笑脸,或者有一种上当了的表示的,如果是这样,他准备及时挽救。现在问题都那么清楚,校长已带到区检察室去了,她还这么不识时务,这说明她死心塌地地跟孙耀词好。卞小忠咬了咬牙,看着白娟的背影心里说,咱走着瞧吧。
  校长是当天下午三点钟回来的,小车一直驶到教学大楼前才停下。孙耀词神采奕奕地从小车中出来,就像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回来。从小车进校门开始,全校的师生都把目光投向小车,讲课的教师一反常态,不仅允许学生把头伸向窗外,自己也走到窗前注视那辆小车。孙耀词从车里出来的一段时间,学校里寂静一片,仿佛被一股力量窒息了。但这种沉寂十分短暂,被教师何立忠的脚步声打破了。何立忠从楼上飞快地往下跑,接着许多人立即反应过来跟着往下跑,他们围住走上楼来的孙耀词抢着问长问短,脸上现出一种愤愤不平之色。孙耀词连声说没什么没什么。在他被人簇拥着上楼时,何立忠又抢先跑到校长办公室为孙耀词沏茶。回到办公室的孙耀词喝了一口茶就忍不住说了,他说学校里出了没良心的,于是那些跟上来的人把脸上的愤怒提高一个档次。孙耀词挥了挥手,向教师说谢谢,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那些教师离去时都把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说一定要整治那个没良心的。
  这瞬间发生的变化使卞小忠十分害怕,尤其是何立忠到处说学校里出了奸细时他顿感到自己挨了重重的一击,他已感到问题的严重了。卞小忠没有装模作样地去看望校长,他绝对不敢,他真怕校长当众给他一个耳光。卞小忠坐立不安,拿过旁边桌上一支烟想抽,邵汉杰走过来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卞小忠不由浑身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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