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7期

文盲皇帝 文士倾心

作者:刘隆有



  汉高帝十二年(前195年),南朝梁殷芸著的《小说》记载,刘邦临终前亲笔给太子刘盈写了一封敕书,要他的接班人汲取自己的教训,勤奋学习文化。在这封敕书里,刘邦对自己的文化出身、学习经历讲得十分清楚:“吾遭乱世,生不读书,当秦禁学问,又自喜,谓读书无所益。洎践阼以来,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又说:“吾生不学书(写字),但读书问字而遂知耳,以此故不大功,然亦足自解。”刘邦以“践阼”(即帝位)为界线,分两个时段描述了自己的文化状况:当皇帝前,幼年时期没读过书,全然文盲一个,但他却不把这当回事,还以为读书本来就没用。当了皇帝后,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才开始读书,但也只能勉强对付日常政务而已。
  刘邦把自己幼少时没读书的原因归结为生遭乱世,乍听来颇有道理,其实压根儿不是那回事。刘邦掩盖了一个真实:他出生于底层文盲之家。在先秦时期,庶民家庭的子女根本就没有读书学文化的权利。那个时代,读书是贵族的专利。其父刘太公已作了太上皇,还宁肯与文盲故旧、流氓无赖相处,也不愿见衣冠子弟。刘邦只好动用皇权,硬造出一个文盲杂处、痞子嚣闹的小环境,让其欢度晚年。可见刘邦的家人和家风与文化和文士何等格格不入,生活于这样的家庭,鄙视文化和文士就成为刘邦与生俱来的本能。
  刘邦出身底层小民,习性好恶,穿着打扮也以小民、小吏装束为美。做亭长时,他别出心裁,将楚地小民戴的一种像喜鹊尾巴一样的帽子加以改造,用本地盛产的笋壳制成一种新式帽子,自以为“天下第一冠”,以至后来做了皇帝,依旧“爱不释头”。物以人贵,这本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竹皮冠”,在汉代竟成了最尊贵的礼冠,历任皇帝“祀宗庙诸祀则冠之”(《后汉书·舆服志》下)。
  偏好产生偏见,恶习催生恶行。儒生们认为尊严神圣的儒家服饰,刘邦却认为恶俗不堪并憎恶至极。史称刘邦“不好儒,诸客有冠儒冠来者”,竟强行摘下人家的儒冠,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在客人儒冠里撒尿。汉二年(前205年),刘邦攻下项羽都城彭城(今徐州),大儒叔孙通正在彭城任楚官,遂降汉,仓促间未及换衣,还穿着平时常穿的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汉书·叔孙通列传》)。
  刘邦一身痞子恶习,朴野无礼,最见不得谁斯文儒雅。据西汉史学家褚少孙对《史记·郦生列传》所作的补记记载,郦食其初次拜见刘邦,言谈举止文质彬彬。他先到军营门口文绉绉地递上名刺,说:“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划天下便事。”负责接待的人进去传话,刘邦正在洗浴,听说郦食其“状貌类大儒”,说话又好咬文嚼字,当即令接待者转告:“我方以天下为亨,未暇见儒人也。”郦食其见文的不行,于是改来武的,“瞋目按剑叱使者日:‘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一副市井流氓无赖耍横之相,吓得接待者把手中的名刺也掉到了地上,慌忙拾起,转身进去重新向刘邦通报。刘邦待人接物,喜好的就是这种粗豪风格,更何况又和自己一样是个酒徒,立即肃然起敬,一边从水里捞脚站起,一边请客人进来。
  刘邦尊酒徒而贱儒,其思想根源就是他骂陆贾那句话:“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他要依靠马上武夫去逐鹿天下,而文士只会读书,对他来说无异废物,所以他厌见儒生文士,不得已撞上,张嘴就骂,不是“竖儒”,就是“腐儒”。刘邦早年的干部路线可以在《史记·叔孙通列传》中记载的叔孙通与其弟子的对话中揭示出来。叔孙通由楚降汉之时,有儒生弟子百余人跟着他一起降汉,想经他举荐,在刘邦手下做官。然而,叔孙通对这些儒生弟子皆“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们背后骂叔孙通:“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听到后问弟子们:“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意思是说,汉王正冒着枪林弹雨,用武力与人争夺天下,你们能上前线动刀动枪地干吗?汉王如今急用的是武夫,我自然只能“先言斩将搴旗之士”。
  正是出于这种思想,当听说萧何居然费时费力地去追劝逃跑的韩信,刘邦觉得无法理解,对萧何骂道:“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史记·淮阴侯列传》)
  文盲刘邦白眼待文士,文士们却大都青眼看刘邦,特别是一些杰出文士,还主动依附、热诚投奔、积极献策、忠心效力,甚至不惜搭上老命。在史书中稍加注意就会发现,从当小民、起兵,直到做皇帝,刘邦一生,几乎时时处处都有杰出文士的精心呵护,刘邦事业成功的主要原因在这里,其人生轨迹的精彩之笔也在这里。
  一边是文盲加流氓,一边是文化之精英,一边白眼射鄙夷之寒光,一边青眼传崇仰之热忱。是荒诞的历史,还是历史的荒诞?
  在刘邦之前,王侯世袭,世卿世禄都是文化知识垄断者。而且数百年间,一些杰出的知识分子也常做天子王侯梦。他们眼见得礼崩乐坏,战乱加剧,一方面认为这一切皆由天子无能,诸侯无道,卿大夫僭越所造成,另一方面又自高期许,认为若由自己执政,天下很快就可大治。
  垄断文化的贵族是压根儿瞧不起文盲小民的。然而,“陈涉起匹夫,驱瓦合谪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一个底层小民,诱引着一群乌合之众,“其事至微浅”,鲁地的儒生们却竞相“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孔子的嫡系后裔孔鲋还当了陈涉的博士官,“卒与涉俱死”。之后,鲁地的儒生们又投奔项羽叔侄,直到项羽在垓下被刘邦的汉军分尸,项羽统治的楚国之中其他地方都已降汉,唯独鲁地仍坚守不下。在汉军重重包围之中,“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史记·儒林列传》)。刘邦不得已,“遂以‘鲁公’号葬项羽于谷城”(《史记·高祖本纪》)。
  文士蔡生曾向项羽进谏t“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这高招若被采纳,天下可能稳稳地属于项羽了。然而,项羽却说什么“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一个绝佳国都,就这样被项羽如弃敝屣一般地丢弃了。蔡生颇感遗憾,随口嘟囔了一句:“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史记·项羽本纪》)话中虽略带讥刺,但并无恶意。项羽得知后,竟然把蔡文士烹杀了。
  还有范增,忠心耿耿效力项羽叔侄多年,项羽曾尊其为“亚父”,一度对他言听计从,并把他奉为智囊。结果怎样呢?汉军略施反间计,项羽立马就对范增生疑,“赐骸骨归卒伍”,打发范增回家养老去,气得老头儿“疽发背而死”。文士跟了这样的主子,当真是看走眼了。
  秦末有抱负的文士们,睁大了眼睛四处寻找主子,“众里寻他千百度”,唯有刘邦这个文盲头儿才是最佳人选。他虽是文盲,却悟性极高,对文士们的意见明于判断、敏于抉择、勇于践行,在秦末众多军事实力中,没有任何人能与之媲美,所以天下精英无不对之倾心。
  张良得黄石公秘传《太公兵法》,遵嘱潜心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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