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7期

苏武:我的选择是守节

作者:许 晖



  一
  
  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年)秋,李陵带领五千兵出居延海以北,迎击匈奴,被匈奴单于以八万兵包围,李陵血战后“遂降匈奴”。而此时,苏武已经被扣留在匈奴一年有余了。
  其时汉、匈交相攻伐,互相都派遣了大量的间谍,匈奴先后扣留了汉朝使节郭吉、路充国等十余人,汉朝也如法炮制。
  汉武帝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上台,立足未稳,担心汉朝趁虚而入,于是把所有扣留的汉朝使节全部放还。这是一种修好的表示,汉武帝当然心领神会,立刻派遣以中郎将苏武为首,包括副中郎将张胜和假吏(临时代职之吏)常惠等一百多人的庞大使团,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节返回匈奴,同时赏赐给且鞮侯单于大量的礼物,以答谢他的善意。没想到,单于看到这许多礼物,反而认为汉朝软弱可欺,益发骄横起来。
  在苏武使团逗留匈奴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决定性地影响了苏武使团的命运。
  之前投降匈奴的汉使卫律的副手虞常是假投降,虞常觉得苏武使团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机会,于是联合苏武的副手张胜和匈奴失势的缑王,密谋把单于的母亲阏氏劫持到汉朝去。一个多月以后,虞常等人趁单于外出打猎,实施行动。没想到计划败露,单于发兵杀了缑王,活捉了虞常,派卫律进行审问。
  张胜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害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武。苏武说:“这件事一定会牵连到我,这是死罪,如果受审的话,有辱国家尊严。”于是拔刀要自杀,但被随从拦下。这是苏武的第一次自杀。
  审讯时,虞常果然供出了同谋张胜,单于大怒,要把汉使统统杀掉。后来,在左右大臣的劝说下,单于决定劝降汉使。
  卫律召见苏武,谴责汉朝使团的行为,不料苏武对随从说:“屈节辱命,即使能够生还,我还有何面目归汉!”说罢又拔出佩刀自刎。这是苏武的第二次自杀。
  卫律大惊,亲自抱起苏武,奔到医生那儿,把苏武放在燃着微火的火堆上,使劲踩踏苏武的后背,把淤血逼出来。苏武本来已经气绝,半日后终于苏醒过来,随从们都大哭起来,把苏武抬回了行营。得知此事,单于对苏武肃然起敬,朝夕派人问候,但却把张胜收押起来。
  为了劝降苏武,在苏武伤好之后,单于和卫律设了个圈套。卫律当着苏武和张胜的面杀了虞常,说:“张胜你也是死罪,单于说如果投降就饶恕你。”说着举剑就冲着张胜去了。张胜吓坏了,赶紧表示投降。搞定了张胜后,卫律对苏武说:“你的副手有罪,你也应当连坐。”苏武冷静地回答:“我没有参与他们的密谋,又不是张胜的亲属,干嘛要连坐?”显然,他是按照汉朝的法律回应这件棘手的事。
  卫律像恐吓张胜一样,举剑就刺向苏武,苏武丝毫不为所动。卫律收住剑,继续劝诱:“我卫律归降匈奴之后,被封为王,拥兵数万,牛马满山,尽享荣华富贵。您如果投降,也会像我一样富贵;如果不投降,身死名没于草野之中,有谁会知道您昵!”苏武一言不发。
  卫律又继续劝说:“如果你降了,就是我的好兄弟;如果不降,以后你即使想见我也见不到了,谁还会替你说话呢!”
  苏武再也不能忍耐,大骂卫律:“你本来是汉朝的大臣,不顾恩义背叛汉朝,投降了蛮夷之邦,我干嘛要见到你?况且你这人心术不正,单于信任你,让你处理这件事,你就应该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了,可是你反而在中间挑拨离间,想让汉匈争斗,你坐观成败。南越、大宛、朝鲜杀了汉朝的使节,都遭到了汉朝的报复,只有匈奴还没有。如果因为我不投降而导致两国相攻,那么匈奴的死期不远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卫律只得回去禀报单于。游牧民族崇尚英雄,单于越发想让苏武投降,于是把苏武囚禁在大窖中,断绝饮食。适逢大雪纷飞,苏武把雪和毡毛混在一起吞咽下去,就这样坚持了好多天。单于没有办法,于是下令把苏武迁到北海(今贝加尔湖)丁令国属地放羊,言明只有等到公羊产乳了,才能放他回去。
  
  二
  
  在北海,苏武开始了一生中最艰难困苦的生活。
  因为是被放逐,粮食常常接济不上,苏武只好去挖野鼠的巢穴,找野鼠储藏起来的野生果实吃。但是不管怎样艰苦,他都须臾不离汉朝使者的符节,拄着符节牧羊,天长日久以至于符节上系着的牦牛尾都脱落净尽了。
  就这样过了五六年,有一次,单于的弟弟於轩王到北海打猎,见苏武会编结打猎用的网、矫正弓弩,很器重他,便供给他衣食。三年后,於轩王病危,他怕自己死后苏武又陷入艰难的处境,于是赐给苏武许多牲畜以及盛东西的器皿和帐篷。不料,於轩王死的当年冬天,丁令国的人盗去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又再次过上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李陵投降之后,因为心中有愧,不敢去见老朋友苏武。苏武的牛羊被丁令国的人盗去之后,李陵和苏武的关系开始出现交集。
  单于知道李陵和苏武是好朋友,就使出了最后一招,派李陵来劝降苏武。李陵来到北海,摆酒设宴,宴前奏乐之际,开始了一大段劝降之辞:“如果你永远不能归汉,白白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你对汉朝的信义又有谁知道呢?你大哥苏嘉以前做奉车都尉,跟随皇上出行,到雍城械阳宫的时候,扶着皇上的龙辇下大殿的台阶,一不小心碰到柱子,折断了车辕,被判决为‘大不敬’的罪名,被赐伏剑自刎,仅仅赐了二百万钱安葬。你弟弟苏孺卿跟随皇上去祭祀河东后土,宦官与驸马争船,宦官把驸马推到河里淹死后骑马逃亡,皇上诏令孺卿追捕宦官,孺卿久久追捕不到,惶恐之下只好服毒自尽。我离开长安的时候,你母亲已经去世,我送葬到阳陵。你夫人年轻还轻,听说也已经改嫁了。家里只剩下两个妹妹,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人生如朝露,何必如此自苦呢!我刚降匈奴的时候,整天痛不欲生,几乎要发狂。加上老母亲也被囚禁起来,我比你还不愿降啊!皇上年龄越大,法令越无常,无辜的大臣被灭家的已经有几十人了,自身的安危尚不可知,你还为这样的朝廷守什么节啊!”
  苏武回答说:“我苏氏父子无功无德,蒙皇上眷顾,加官进爵,肝脑涂地不能报答。今天终于有了为国家献身的机会,即使斧钺加身、汤镬极刑,我也心甘情愿。”接着,苏武又说出了国家主义的最强音:“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
  当国的伦理转化为家的伦理,并且家国伦理合一的时候,苏武的心中是快乐的,也是无所畏惧的。他心灵澄澈,像一个视唯一价值为终极价值的孩童,睁着天真的眼,直视着李陵这位心绪远远比他复杂,内心深处的伤痛无法为外人道的好朋友。面对苏武,李陵甚至无法道出“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的苦涩抱负,无法道出无家可归、退路俱断的惶恐和焦虑,更无法道出那种锥心蚀骨的两难选择。
  苏武不需要选择,他是从一而终的人,他只需要顺从命运的安排。事发之初苏武两次自杀;而当事件平定下来,他的心也平静了下来,他不再自杀,而是和命运融为了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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