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7期

上党无人参

作者:郑骁锋



  一
  
  当旗牌官揭去黄绸,现出怀中所持之剑时,左都督毛文龙顿时觉得脚下的小岛剧烈晃动起来,像是忽然起了海啸。他认得那是一把尚方宝剑,请出此剑便如皇上驾临,持剑之人有权先斩后奏。于是,那丝嘲讽的冷笑顿时在他的嘴角凝固,脸色瞬间化成死灰。
  “你毛文龙本不过一介布衣,朝廷给你官升极品,满门封荫,你却犯下这般12条悖逆死罪,如今还有何话可说?”客座上,督师蓟辽的兵部尚书袁崇焕须眉倒立,厉声责问。说到激动之处,他猛地一拍桌子,震翻的茶水洒了一地。
  片刻前还是宾主交欢,满座融洽,谁料袁督师说翻脸就翻脸,还请出了尚方宝剑,毛文龙的随从官员回过神来,有人刚想抽出腰间兵刃但手瞬即又缩了回去,他们发现,每个人身边不知何时早围上了数位横眉怒目的剽悍军士。
  一时间,毛文龙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满是金星,想为自己辩解,但话堵在喉头就是说不出来。
  袁崇焕也不理会,离座面朝京城方向端正跪下,大声宣告:“臣袁崇焕,今日诛毛文龙以整肃军纪,诸将中若还有人如毛文龙之行者,一概处决!臣如复辽无功,异日请皇上也如诛毛文龙这般诛杀微臣!”
  毛文龙已听不清袁崇焕说了些什么,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推出帐外!”依礼叩拜完毕,袁崇焕起身,大喝一声:“斩!”
  
  二
  
  毛文龙原是辽东将领,守地失陷后撤到濒临朝鲜海峡的皮岛上。他在岛上择壮为兵,多次袭击清军后方,起到了牵制其南下的作用,但他恃功跋扈,不听节制,还虚兵冒饷,很令朝廷头疼。
  袁崇焕借督饷诱斩毛文龙激起了轩然大波,朝野议论纷纭,连崇祯皇帝接到奏报都大惊失色。后世史家更是对此举产生的利弊意见不一,至今仍争论不休。有人说袁崇焕此举英明果决,不仅整顿了军纪,统一了号令,也为朝廷除了一大隐患;另有人则说此举擅杀大将,为铲除异己而自毁长城,其中最偏激的当数清朝计六奇所著《明季北略》:你袁崇焕说毛文龙有12条大罪,难道这12条罪名不像当年秦桧害岳飞的那12道金牌吗?
  平心而论,尽管只凭毛文龙“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语,大逆不道”便可定罪,但12条罪状中有几条还是很牵强的,如“丧军无算,掩败为功”,“强取民间子女,不知纪极”,“拜魏忠贤为父”等等。这些做法虽很令人愤慨,却是当时明军将士的通病。想来当时袁崇焕亦是因为斩帅一事干系太大,为了理由更加充足而勉强凑了一些吧。
  不过其中有一条,是其他地方将领无法做到的:“驱难民远窃人参,不从则饿死,岛上白骨如莽!”尽管其他人也很想用这法子发大财,但只有毛文龙守者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才能逼着难民去偷挖人参。
  谁都知道,人参这宝贝只产在东北长白山、朝鲜,然而,翻开历代药书,却能惊奇地发现,原来从前的中原竟也是产过人参的。
  《名医别录》中记载:“人参生上党(今山西省东南部)及辽东”;《吴普本草》:“(人参)或生邯郸”;(《嘉祜本草》:“人参生上党郡”;连《说文解字》也云:“人参,药草,出上党。”言之凿凿,不容置疑。
  更出人意料的是,古人认为,上党的人参质量最佳。陶宏景云:“(辽东人参)并不及上党者”;《图经本草》载:“(新罗人参等)俱不及上党者佳”;到了明《紫桃轩杂缀》则说:“人参生上党山谷者最良,辽东次之,高丽百济又次之。”亦是斩钉截铁,一口咬定上党出好参。
  这些记载给现代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古时的上党,果真出产过上好的人参吗?为什么到了今天,即使翻来覆去挖个遍,也难找到一片人参叶子呢?
  以气候条件来看,如今的上党地区,包括整个太行山脉都不符合人参的生长条件。因此,有人提出气候变暖致使此地人参灭绝的说法;还有人则为天灾补充了人祸,说是元、明两朝大兴土木修建宫殿,砍伐过度加速了环境的破坏;也有人认为可能是采挖太狠,挖得绝了种,另一些人则把怀疑的眼光投向了上党出产的另一种药材——也号称“参”的党参。
  党参之名,最早见于清代的《本草从新》,在此之前,所有药书,包括《本草纲目》都没有记载过这个品种。此药类似人参,也有补气之功,只是力道较弱。近代中医大家张锡纯认为,这就是真相:“今之党参即古之人参,为其生于山西之上党山谷,故日党参。”, 假如这个设想成立,那么,明、清之前的医家所用的人参,其中很大一部分很可能是现如今不值几个钱的党参!
  然而,很多人不相信古人的鉴别水平会差到分不清人参、党参那样不堪:两者一为五加科(人参),一为桔梗科(党参),无论是原植物还是药材,区别都很明显。何况很多古籍,包括类似药典性质的《唐本草》描述的都是五加科人参,《本草纲目》所记载的“三桠五叶,真人参也”也明明是五加科植物的特征。
  如果上党的确出产过真人参,那么又回到了老问题:是什么原因使人参在这片土地上灭绝了呢?
  《本草纲目》有云:“今所用者,皆是辽参。”可见,到李时珍时上党已找不到人参了,也因此才有了毛文龙逼难民冒死去满人的地盘偷挖人参之事。对于上党不再出人参,李时珍解释说:“上党,今潞州也,民以人参为地方害,不复采取。”
  这个记载应该可信,与李时珍同时代的上党人粟应宏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游紫团山记》(紫团山在上党地区),其中提到“由东峰入,屏山遮地,即为参园,已垦为田久矣”。
  看来,导致上党人参绝迹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被当地百姓自己灭了。之后随着生态环境发生变化,中断太久,连变种或者退化品种都没有留下,想栽也栽不回去,因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人参,自古被视作神草,“下有人参,上有紫气”,堪称土地之精华,故有“土精”的别名,一直价格不菲,上品“其价与银等”。为什么在当地人眼里,“土精”居然成了“地方害”,好端端的参园也平了种田,非欲除尽而后快呢?
  
  三
  
  “你家风水很不错嘛。”那位在地方官陪伴下不请自来的客人突然开了口,冷冰冰的京腔中带了些娇媚,听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伺候的主人生生打了个寒噤,额头上立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勉强陪笑道:“公公过奖了,草民几代胡乱住着罢了。”
  客人没有理会主人的话,顾自低头垂眼,用青花碗盖轻轻地刮着浮在水面的茶叶。等他惬意地呷了一口后,忽然尖声笑了:“何必过谦呢?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天天睡在金子堆上哪!”
  主人闻言,如遭雷击,扑通跪倒,重重地叩首,连声哭求公公开恩。侍立在一旁的县官面色铁青,弯着腰垂着手,连口大气也不敢出。
  这个场景,自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起,二十来年间,全国各地不知上演过多少次。结局不外两种:一是主人掏出大笔银钱,直到客人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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