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6期

也信美人终做土 沈园柳老不吹棉

作者:陈家萍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徘徊于沈园的这壁粉墙,时空呼啸而过。1155年的沈园之春,草如锦,水如缎,柳暗花明莺雀欢。是心电感应吧?唐琬斜倚桥栏,心一跳,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桃花阑珊处。
  生人作死别十年后的怔忡相对。往事似溅血的白鸽,打着呼哨拍翅而来。
  春天的沈园,是造化特意为唐琬和陆游邂逅而精心设置的舞台么?
  30岁成熟男性的味道犹如浓酽的陈酒,丝丝缕缕入眼人心。沈园的春光并不灼人,但唐琬一定觉得炫目。他曾是我的陆郎啊,酸楚和甜蜜兜头浇来,漫过唐琬的全身。然,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你是被休的去妇。
  唐琬的心野,纵横一地的,全是“不甘”二字。不甘“休”,不甘如此潦草的相见。
  千百年后,请让我们为唐琬的后夫,这个叫赵士诚的男人送去迟到的掌声。他克服了狭隘的男权思想及劣根性,理解并包容了爱妻“通殷勤”之苦心,精心挑选上等的酒和果品,呈至陆游几案前。浸着唐琬泪痕的红鲛绡系于坛口,打成蝴蝶结,像欲笺的心事。
  唐琬以夫名义奉美酒佳肴时,一片冰心在玉壶。本来,这一切,都可以如雁影,不落痕迹地划过心空。分手后,各自回到既定的生活轨道上,老死不相往来。
  但,春天,酒精,另投他人怀抱的去妇,陆郎品咂出一种异样的况味!情郁于中,伺机发泄于外。他将爱恨情仇凝成《钗头凤》,浓墨重彩泼向沈园那段园壁间,将爱而不得的悲怆泼溅得遍地开花。他恣意地将绝望的爱宣扬出来,像挥动一面被寒风撕扯得破败却红艳惊心的旗帜。此时的他不耐烦戴“孝子”桂冠,竟将生母推上了爱情的被告席——明眼人都知道那“东风恶”乃影射其母。沈园的园壁成为了她棒打鸳鸯的耻辱柱。他以此种方式还唐琬公道吗?
  当初伉俪相得的感情一直藏掖心口,“从来也不曾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沈园骤遇,再加上这阕“杜鹃啼血猿哀鸣”般的《钗头凤》,唐琬,情何以堪?枯寂的内心又泛起一江舂水,冰封在心头的爱情春草遂蓬蓬勃勃疯长。
  唯以《钗头凤》相和。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一语成谶。
  抚着沈园的粉壁,想到《齐东野语》里那句极节俭的话,“未久,唐氏死”,直觉凄神寒骨。唐琬死于何故?千百年来,我们都一厢情愿地以为,唐琬死于相思成病的心力交瘁。但我更倾向于,她和影星阮玲玉一样,是被世人的口舌绞杀的。
  从沈园踏青回来,唐琬一定是快乐而惶惑的。她仍是陆郎心口上一颗朱砂痣,红艳、灼烫;她惶惑,是难以面对众多猜疑的目光,尤其愧对士诚的赤子之心。陆游没有料到,他的这首《钗头凤》给唐琬带来了大麻烦!无数人蜂拥去,观看,传抄,前尘旧事被抖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南宋,理学的牢笼业已打制好,静待人迎风而上。唐琬,无以逃遁。
  题词于园壁,让我们见识了陆游“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鸟戍梁州”之外的另一面:多情公子空牵念。然,这道柔肠,曾几何时,却变成扼杀心上人的白绫!
  感动于陆游不忘旧情,却也憾恨:他仗着醉意,向前妻——一个有夫之妇示爱,难免轻薄!锦书托于园壁,便陷唐琬于不忠不贞不仁不义之地啊。赶出家门在先,以“山盟”来撩拨在后,凡此种种,是君子所为么?他将多情的旗帜高高插在园壁间,然后扬长而去,唐琬此后如何,想必不在他的大事历上。不忘旧情,对他,一个在社会上获得广泛好评的词人来说,是一种美誉。
  虽非本愿,事实上,陆游已陷唐琬于尴尬境地,他若肯稍稍为唐琬——一个被他们赶出去十年的弱女子着想,便不会汪洋恣肆地流淌自己的情感。人家还要做人妻、人媳啊!他满世界这么一宣,理学之笼兜头罩下,唐琬便插翅也难逃!
  陆游在涂抹情怀时,更漠视他——赵士诚的存在。赵士诚更无辜!他送去酒和果馔,哪曾想引来一首向他的尊严挑战的词作——一首精神绿帽子!曾经相得的伉俪,你唱我和,置他于何地?他理解,他的家族会答应么?无端受着众人的奚落与嘲讽,受着猜忌及嫉妒的折磨,这对他,公平么?
  唐琬知道,她注定要为短暂的快乐付出生命的代价。
  陆郎,你的多情词乃是留给唐琬的催命符!
  陆郎,何苦强拉唐琬出场,在园壁上,向世人展示这段夭折的爱情?高处不胜寒,袒露了心扉,心会着凉的。你抽身而去,唐琬却被迫接受世人的诘问,或者同情,或者贬斥。这种人前装欢人后咽泪的日子,断送了她。
  《钗头凤》与其说是对唐琬的真情告白,不如说是扬眉剑出鞘,一剑封喉。一缕幽魂附着在园壁间,陆郎,你虽无杀唐琬之心,但唐琬之死,你实脱不了干系,你以爱情的名义戕害了她!
  多情却是陆游休养身心的活水,《钗头凤》一词、《沈园》诗二首被评为“绝等伤心之作”,他更有许多爱情噱头:清明沈园重游,古稀之年“犹吊遗踪一泫然”。“泫然”之后,他还是长寿着,可对唐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他的泪与诗能让她还魂吗?沈园不过是他向世人招摇多情的招牌罢了!沈园柳老识破他的伎俩含恨不吹绵,后人不知,受他的蛊惑,将沈园当作朝拜爱情的圣地,呜呼哀哉!
  陆游与其妻王氏生育六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矣。陆游驾鹤仙去时,已85岁高龄,儿孙满堂,死也瞑目。“人生七十古来稀”,陆游算得上是老寿星,“福禄寿”全,可谓足完美人生。相比之下,唐琬何其可悲可怜,30岁早逝,美丽与才情双重浪费。
  常痴想,若没有沈园那场邂逅,唐琬或许尚能苟活于世——陆游那首《钗头凤》原是催命夺魂丹啊!聪明如唐琬,想必也已洞察,可陆郎的爱,即便是浸满鸩毒的酒,她依然微笑着端起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