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第1期

凶画

作者:周浩晖



  他曾经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中生活了很多年。俗世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了。
  就连那曾经如烈火一般燃烧的仇恨,如魔鬼一般吞噬着自己的仇恨,也随着那幅画卷被尘封了起来。
  同样被尘封的还有他的回忆,他几乎已不记得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一副怎样可怕的模样和心情。
  他以为那回忆再也不会被触及,但是他错了。
  当画卷被打开的那一刻,烈火重新燃烧起来,在它面前,除了颤抖,你还能做什么?
  
  一
  
  1993年11月末,龙州市郊南明山地区。
  日近黄昏,天阴沉沉的,朔风呼呼地吹着,一阵紧似一阵。
  罗飞站在窗后,眺望着屋外绵延的群山,在心里思忖着:看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快就会到来了。
  早一点下雪也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雪封了山,这一年的工作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罗飞的心中隐隐有种轻松和解脱的感觉。
  他的这种感觉却一点也没有在脸上显现出来。其实,当罗飞在想事情的时候,别人很难从他的表情揣度其内心的状态。他的面部皮肤天生有些松弛,这使得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眼角下垂,愁眉不展的模样。即使他非常高兴,那笑容在面部的表现也仅仅是在嘴角处出现两道明显的月沟。不了解罗飞的人会因此而觉得他冷漠,难以接近,而事实上,罗飞是一个典型的外冷内热的天蝎座男人。在与别人交往时,通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方还在费力地琢磨罗飞的态度,而罗飞却已完全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朋友。当然,这个人首先得在人品上获得罗飞的认可。
  罗飞看人是非常准的,这也许也和他的所属星座有关。星相书上说,天蝎座的人思维缜密,擅识人辨物,好推理分析。这些话用在罗飞身上极为恰当,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解谜的欲望和能力。“为什么?”这是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出现的一个词汇,他总在寻找各种问题的答案,这些问题在别人看来或者是微不足道的,或者是无法解释的,但罗飞却乐此不疲。也许在很多情况下,他并不是在追求问题的结果,而是在享受那种探求的过程。
  从小以来,罗飞便梦想着成为一名警察,像小说中的福尔摩斯那样,侦破各种离奇诡异的案件,这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的精彩和刺激!他一直在为这个梦想努力着,十年前的夏天,高考结束,他进入了中国警官大学。
  警校毕业后,成绩优异的罗飞被直接分配到龙州市南明山派出所担任副所长,两年后,提拔为所长。罗飞管辖着方圆十三平方公里的山区,这个面积在全市十七个派出所里是最大的。但他不喜欢这份工作。
  在罗飞广阔的辖区内,有五百二十七家住户和四座寺庙,常住人口共两千五百一十二名。两年多来,邻里纠纷和失窃是所里接报最多的案件。罗飞有时走上几个钟头的山路,可能就是因为张家的二舅喝酒打了李家的姑爷,或者王家被人偷摘了果园里的果子。
  在春秋两季,罗飞的工作会显得略微有些意义。南明山虽然未经开发,但在季节合适的情况下,山上的美景还是能够吸引不少的游客。人多,事自然也就多了起来。防火、防盗、防偷伐都是派出所应尽的职责。
  毫无疑问,这样的工作让罗飞感到了厌烦。他宁愿自己是基层某个刑警队的侦查员,每天在外面忙碌地奔波,走访,调查,接触各色各样的人和事,观察他们,剖析他们,寻找那些被遮掩的真相。这才是他当初梦想和追求的生活。
  两年前,罗飞就向上级写了报告,要求调至市局的刑警队工作。他的要求在不久前终于有了结果,组织上已经做了决定,等他把今年手头的工作结束,就会安排调动事宜。
  所以,罗飞现在盼望着下雪。他久久地伫立在窗后,目视着阴沉的天空,然而天色越来越暗,雪花却始终没有飘落下来。
  “罗所,没回家?一个人发什么愣呢?”一个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随即一声轻响,说话者拉亮了屋里的日光灯,灯光立刻烘托出一种夜晚的气氛。
  说话者的声音对罗飞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回过头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果然是周平那张笑嘻嘻的脸庞。
  罗飞离开窗口,在办公桌旁坐下,顺便解释了一句:“今天我值夜班。”
  周平大大咧咧地坐在罗飞对面:“今晚我也不回家了。”
  “为什么?”
  “看球。十一点半有场冠军杯,巴塞罗那对米兰。”
  “回家看不了么?”罗飞本身并不是个球迷。
  “嗳,”周平晃着脑袋,“回家一个人看多没意思。这儿有老郑陪着我,看球嘛,就得边看边侃。”
  罗飞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老郑是所里看传达室的师傅,今年50多岁了,独身一人,整天猫在屋里和那台21寸的彩电为伴,也是一个铁杆的球迷。
  罗飞看了看手表:“现在还不到七点,你在这儿等四个多小时?”
  “我早跟老郑约好了,趁着今天的机会喝两杯。熟食和一瓶白酒都在老郑屋里了,你也一块来吧。一会要下雪了,喝起来多有气氛。”
  “不行,值班期间不能喝酒。”罗飞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周平的提议。
  周平有些遗憾地挠着自己的板寸头:“嗨,值班也就是个形式,都这个天气了,谁还往山里跑?”
  说归说,周平清楚罗飞是个严谨的人,不等对方回答,他自己随即便话锋一转:“那就我和老郑单挑去了,你这边要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罗飞点点头,目送周平离去。
  如果离开这个派出所,最令罗飞遗憾的就是会失去周平这样一个下属。周平是本地人,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但已经是个有着十年警龄的老警察了。由于学历比较低,这么多年来只在所里混了个刑侦科科长。不过他自己对这一点似乎并不在意,总是能保持饱满的工作热情,闲下来的时候则充分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生活。罗飞非常欣赏他这样的性格。当然,最让罗飞满意的还是周平的工作能力。这家伙不但思维敏捷,而且对辖区内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几乎是了如指掌。这除了得益于周平的本地人身份,也和他乐观开朗的性格有关。他那圆圆的笑脸上似乎洋溢着一种神秘的气质,使他总是能很轻松地与各种人物打成一片。
  罗飞开始整理这一年来的工作资料。夜色渐深,呼呼的风啸显得愈发刺耳,使得罗飞好几次产生了去传达室喝上两口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在调动前的关键时刻,他不想让自己的工作产生任何差错。
  这期间,酒至微酣的周平跑过来拖着罗飞下了几盘象棋。论棋力,罗飞是要稍胜一筹的,很快他便赢了一局。从第二局开始,郑师傅便有意无意地站在了周平一边,时不时地提个醒,支个招什么的。旁观者清,多了这个得力的助手,周平稳住了阵脚,一时间两人杀了个难分难解。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到了深夜的十一点。周平看看表,伸了个懒腰:“结束结束,我得洗个脸去,养足精神准备看球,你去不去?”
  “我对足球不感兴趣。你们看吧,我在沙发上打个盹。有情况你立刻叫我。”
  “行,你就放心睡吧。这个破地方,能有什么情况。”周平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一边往外走,一边还遗憾地嘀咕着:“这么精彩的比赛,居然不看……”
  虽说自己也觉得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毕竟是工作时间,罗飞的心情无法完全松弛。他脱了外套盖在身上,连鞋子也没脱,草草地躺在了沙发上。不一会儿,从传达室隐隐传来了电视里球场的鼎沸声。
  刚才下棋的时候还挺精神,现在一睡下,倦意很快便泛遍周身。罗飞打了几个哈欠,思维渐渐模糊起来。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不知睡了多久,罗飞突然感觉有人在推他。他本来睡得就不踏实,马上睁开了眼睛,只见周平正站在床前,神情严肃地对他说:“罗所,有人报案。”
  罗飞的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腾地从床上坐起,问:“人呢?怎么回事?”
  “报案人在接待室,有人坠崖了。”
  “坠崖?”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罗飞很干脆地对周平做了个走的手势,急匆匆地直奔接待室而去。
  报案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体格显得有些瘦弱。虽然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但他却是一头大汗,似乎刚刚有过剧烈的运动。看到罗飞和周平进屋,他激动得站起身,双眼满是求助的目光。
  罗飞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们的所长。”周平做了个简洁的介绍,然后直入主题,“你先说说情况吧。”
  “我的……我的同事……他……他……”男子气息未定,说起话来还不怎么利索,总是费力地往下咽着唾沫。
  “别着急,你先坐下。”罗飞打断他,然后看着周平,指了指墙角的热水瓶。
  周平会意,倒来一杯热水,递到男子的手中:“喝点水吧。”
  男子接过水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然后便紧紧地用双手攥着,杯中的水微微有些颤动。
  “你带证件了吗?”周平在他身边问。
  “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递过来,“这是我的……工作证。”
  罗飞看着男子,似乎很随便地问了一句:“你是个画家吧?”
  男子抬起头,表情有些愕然:“你……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有说过。”
  周平打开男子的工作证,上面写明了对方的身份:龙州美术学院的教授,张斌。周平转过头,也略带诧异地看着罗飞。
  “是你的右手告诉我的。”罗飞平静地回答张斌的问题。
  张斌展开右手,疑惑不解地看着。周平在一旁似乎发现了什么,释然地一笑。
  “你看出来了?”罗飞不动声色地问。
  周平点点头:“他的指甲缝中有彩色的颜料末,这应该是他不久前调色时沾上的。另外,他的食指根部有明显的茧痕,就像写字多的人会在中指第一关节处留下茧痕一样,食指根部的茧痕通常是长期手握画笔造成的结果。”
  张斌对照周平的话观察着自己的右手,他的注意力暂时被这奇妙的推断所吸引,紧张的情绪看起来缓解了一些。
  罗飞“嗯”了一声,以示对周平的赞许,然后他继续询问张斌:“坠崖的是什么人?”
  “我的同事,叫陈健。”
  “什么时候,在哪里?”
  张斌的气息已平静下来:“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钟,地点是山上的一座寺庙里。”
  “哪座寺庙?”周平插话。南明山上有四座寺庙,都有可能接待一些要求投宿的香客。
  张斌合手搓着水杯,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们是进山写生的,天黑了临时决定借宿在不远处的寺庙里,当时也没有去留意看寺庙的名字。”
  罗飞的目光停留在张斌端着水杯的双手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问道:“那座庙进门之后,是不是有一株松树?那棵树已经基本枯死了,但却很粗,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
  “对,没错!”张斌略微有些兴奋。
  周平看着罗飞,脱口而出:“枯木寺!”
  罗飞点点头,看起来答案早已在他的心中。周平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次你是怎么猜中的?”
  “不是猜,是观察和分析。”罗飞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出现两道纵沟,看来这次准确的推断令他自己也很满意。
  “还是通过他的手吗?”周平至少注意到了罗飞刚才的视线。
  “对,不过是左手。”
  周平不解地皱起眉头,可以看到,张斌的左手手腕及袖口沾了不少泥土,不过他想不出这和张斌去过哪里有什么关系。
  如果在平时,罗飞会一步步地引导周平往下分析,这会是一个让他自己觉得非常有意思的过程。不过今天他不能浪费时间,稳定张斌情绪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直接把这个推断的过程讲述了出来:“你看,他的左手很脏,甚至袖口处都快磨坏了。这说明他在下山的途中经过了一段较长的陡峭路段,迫使他必须常常用手撑扶山体,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周平若有所悟,但还没有完全明白:“山上一共有四座寺庙,从南山的枯木寺或者北山的大明寺下山往派出所方向走,都会分别经过一段较险峻的山路,这些路我都走过好多次,你是怎么把大明寺的可能性排除掉的呢?”
  “因为他的右手比左手干净得多。这说明下山时,山壁位于他身体的左侧,由此我推断出这条山路应该是通往南山的。”
  “有点意思!”周平脸上显出赞叹的表情,“我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
  “不说这些了,和案子关系不大。”罗飞把脸转向张斌,对方正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罗飞可以肯定自己的那番推论是完全正确的。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现在关心的是有关案件细节性的问题。
  “出事的具体地点在哪里?”罗飞继续问道。
  “在寺院后门外的一条山路上。”张斌说话的声音很低,身体也弓在椅子上,显得有些精疲力竭。
  罗飞和周平非常理解张斌为什么会是现在的这种状态。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从枯木寺到派出所之间,正常情况下也至少有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以张斌的年龄和体质,在这漆黑的夜晚从寺里赶下山来,连续走了约三个小时,其体力和意志的消耗可想而知。
  “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罗飞把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部分。
  这句话刺中了张斌记忆中某个敏感的部分,他的思绪被引回了事情发生时那恐怖的一幕。立刻,他的情绪重新波动了起来,他不安地摇着头,喃喃自语着:“意外?不,不是……这不是意外……”
  “你什么意思?”罗飞蹙起眉头追问,“不是意外,难道是自杀?或者是凶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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