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 首页 -> 2007年第6期

鲜花手术

作者:毕淑敏



  出国,从半夜飞往半夜。
  时差。本该红日当头,却是碎星如银。柳子函举目四望,寥落机场,哪一个是前来接应的人?
  受国际慈善机构邀请,柳子函到Y国进行为期七周的考察访问。航班延误,接站的人一窝蜂地围住了同机来的几个半大孩子,嘘寒问暖,想来是小留学生的亲戚。
  惴惴中,一个身材高大西服笔挺的中年白人男子,微笑着朝柳子函走来。柳子函断定这就是接头人,迫不及待地打招呼——“嘿!”和组织接上头的喜悦,让她声色高亢手舞足蹈,像春节晚会上学外语的赵丽蓉。
  不料该男子置若罔闻,径直掠过柳子函,满面春风地走向柳子函身后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柳子函心想Y国男人真势利眼,只认美色。于是偃旗息鼓,决定以静制动,待那男子碰了壁之后再回头是岸,到自己面前寒暄。并提示自己届时一定要矜持大度,显我大国风范。
  关于这个接头人,柳子函在电子邮件中,已与对方机构交涉过多次。此人不但要负责接机,还须是全程的翻译和陪同。整个访问期间,会像皮肤一样和柳子函形影不离。
  对方邮件问询:“柳女士,您掌握Y国语言,怎样的程度?听读写如何?”
  柳子函答:“很抱歉,一窍不通。”
  对方继续探讨:“您是否可以生活自理?比如到餐馆独自用餐,乘坐地铁准时到达目的地。”
  柳子函佩服对方的严谨,比如“准时到达”。语言不通的人,在异国他乡只能装聋作哑。好在有钱,饭还是可以吃饱的。说到乘坐地铁,基本上也可到达某地。反正一头扎进地下,就算坐错了车,也没人另外加收钱,豁出时间,慢慢摸索总找得到地方,不过要强调“准时”,就暖昧了。柳子函只得老老实实敲_出一行字:“生活不能自理。”答复之后,恼火万分,觉得自己被他们咒得风烛残年气息奄奄。其实,她五十多岁,在慈善机构负责人位置上,炉火正熊。
  对方说:“柳女士,对于您的需求,我们已有充分了解。待商议之后,再同您进一步联系。”
  几天后,对方来了正式答复:“为了能够使您更好地了解Y国的慈善事业状况,提高工作效率,并达到旅途平安顺利,我们特别为您配备陪同人员。他将负责您的所有事务安排,并全程翻译。对此人员,您有何具体要求,请告知,我们将尽量满足您的愿望。”
  柳子函仔细推敲了整个信件,说明对方对她的访问考察十分重视,这让柳子函很受用。说到对陪同的具体要求,柳子函觉得还是不要给东道主添麻烦,不宜提出更多条件,客随主便好了。
  柳子函把这个想法和丈夫说了。在国家机关当司长的饶西定思忖片刻回答:“此议不妥。”
  柳子函不解,问:“为什么?”
  饶西定说:“你出去,代表的是伟大祖国。人家让你提要求,你不提,就是放弃了权利,让人小看。这就像重要客人要走贵宾通道,须住五星级宾馆。夜宿鸡毛小店,就坏了规格。”
  柳子函嘟囔道:“没那么严重吧?我们是民间机构。”
  饶西定说:“你到了Y国,也不能天天在自己脑门上贴着‘我是小小老百姓’的条子。为了国际形象,人家让你提要求;你就尽管大胆提,代表咱的眼光和风度,千万不要设身处地为资本主义俭省。他们若做不到,还得向你道歉,你就占了主动和上风。这样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柳子函心中佩服,嘴上却说:“我是不耻下问,就依你一回。”
  饶西定补充道:“夫人,不是一回,是两回。关于具体的人选,我有以下三点建议,供你参考。”
  柳子函叹服:“来得可真快。我还没开始想呢,你就出来了三点。”
  饶西定说:“我们考虑的都是全局,你这点小事算什么?牛刀杀鸡。”
  柳子函说:“下吧,第一滴雨。”
  饶西定看看表,接他上班的小车就要到了,他一边系着红色条纹的领带,一边说:“考虑到陪同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里,要与你朝夕相处,这第一条就是——要男不要女。”
  柳子函惊讶:“这可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我正打算要女不要男。你想啊,连头带尾一个半月还多,如影随形耳鬓厮磨的,如果是个男的,多么不方便!你倒放心,真要相濡以沫发展出了感情,没准我就不回国了,成了外籍华人也说不准。”
  饶西定踱到落地穿衣镜前上下打量着说:“我相信你的为人,才这样出谋划策,也是内举不避亲的意思。你问我陪同什么样的人好,当然是男的好。正因为是男的,你们的接触才会保持相应的距离,你才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空间和弹性。设想一下,如果是个女陪同,处得好了,很快就无话不说彼此不分,言多有失,就容易混淆了界限惹出麻烦。如果处得不好,矛盾百出影响工作。所以,性别一定要岔开。”
  柳子函未置可否,说:“接着下雨吧。”
  饶西定把系了一半的领带扯下来,说:“这根颜色不够协调,要换一根蓝色斑点的……”柳子函忙在衣帽间里帮他找到一根新领带,急不可耐地说:“下吧下吧,乌云。”
  饶西定说:“要白人。”
  柳子函万般不解道:“这和人种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有种族歧视倾向吧?”
  饶西定说:“Y国移民很多,有非洲裔亚洲裔南美裔黑种人红种人黄种人……对Y国历史环境等等的了解,可能不如当地的白人多,白人就是土著的意思。当然这个理由不见得能登大雅之堂,但我觉得不妨一提,一切尽在不言中。”
  柳子函说:“那就不如干脆说希望这个陪同是原住民。”
  饶西定说:“具体的措辞你再斟酌,反正目的达到了就成。”他最后调整了~下领带的松紧度,准备上班去了。
  柳子函说:“慢着,天还没睛呢。最后一滴。”
  饶西定边走边说:“博士。个头儿要一米八O以上。按照他们的度量衡标准,就是六英尺。”
  柳子函说:“博士这一点,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儿了。不过这后一条,不敢苟同。我是去考察,也不是打NBA,和身高有什么关系?”
  饶西定说:“其实博士倒是可以商量的,如果其他条件都符合,硕士也凑合了。但身高这一点,一定要坚持。”
  柳子函疑惑:“又不投篮,把身高卡得那么死干什么?我看这一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饶西定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我这可是设身处地为你着想。想想看,七周,什么概念?将近五十天!虽说Y国条件不错,那也是舟车劳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颠沛流离。你毕竟老胳膊老腿的,不是当年那样身手敏捷了。行李提上提下,要是没个大块儿头的绅士帮忙拎包,恐怕会有闪失。人家既然说了将全程陪同,咱当然要挑个身大力不亏的同伴,也好有个靠山嘛!好了,夫人,这一次,你远涉重洋,我不能鞍前马后地为你操持,就指望资本主义发给你的这个陪同,助你一臂之力,保你一路顺风了……”
  接司长上班的汽车到了,司机发出很有分寸的喇叭低鸣。饶西定把领带的温莎结压出一个看似随意的小坑,显得既庄重又不呆板,匆匆下楼,留下柳子函发呆。她心想这些年来天天张罗着给贫困灾区发旧衣服建希望小学,已经忘了怎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