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 首页 -> 2006年第4期

悲悯大地——一个藏人的成佛史

作者:范 稳


  缘 起
  
  贡巴活佛在大殿里喇嘛们的诵经声中,忽然感受到了遥远的脚步声正踏歌而来。那时他正坐在高高的法座上,在喇嘛们的经文中观想心中的佛菩萨。他感觉到了大地微微的颤抖,就像一面巨大的羊皮鼓被轻轻地敲响,而余音却在雪山峡谷间涟漪般地扩散。那些行路者一定来自比拉萨更远的地方,因为他们的脚步声虽然疲惫但却坚定,即便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可也依然执着,目的明确。仿佛遥远的跋涉只是为了抵达一个从未到达过、也从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只是为了印证神灵的一个重要昭示。
  坐在活佛下方的曲扎堪布也感受到了大地上发生的某种异样,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地震,寺庙几近毁灭。他抬眼看看活佛,发现活佛依然在高高法座上成跏趺而坐的禅定状态。于是,忠心的老堪布不得不打断了自己的念经,躬身到活佛耳边轻声说:
  “活佛,大地在摇晃了。”
  “不,”活佛嘴唇轻启,面色慈祥地说:“有人要来了。”
  贡巴活佛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吉祥的快意悄然涌上心头。寺庙的这场法会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了,现在太阳刚刚爬上山顶,喇嘛们的早茶即将从厨房里端来。贡巴活佛估计,那些远方的行路者中午时分便可赶到寺庙。
  云丹寺是位于澜沧江峡谷西岸一处高山台地上的红教①寺庙,在它的上面是耸入云天的卡瓦格博雪山,它是藏东一带有名的神山,在峡谷两岸一系列纵向排列的十三座雪山中,数它最高最雄伟,就像一个伟岸的大丈夫,雄踞在天宇和大地之间。由于那个时期的天空纯净无瑕,日月的光辉在天宇间畅通无阻,人间的尘埃也显得非常谦虚,绝不会趾高气扬地飞到天上,污染神灵宁静的领地。而寺庙的下方,则是万韧绝壁,绝壁之下便是滔滔南去的澜沧江。夏天的时候,寺庙里的喇嘛们诵经的声音便伴随着身下澜沧江的轰鸣,让人时常分不清澜沧江水是从喇嘛们的喉咙里奔涌而出的呢,还是喇嘛们献给神山以及诸佛的经文,在峡谷里翻滚出了气势磅礴的波浪。
  太阳还没有当顶的时候,喇嘛们上午的功课已经完成,一些喇嘛回到了自己的僧舍,一些人则坐在大殿外面的台阶上晒太阳。他们在叽叽咕咕地讨论早晨大地的异样,有的喇嘛说他看到了大殿里的经幢在摇晃,有的喇嘛说他差一点就从蒲团上跌下来了。可是他们都说既然贡巴活佛一动不动地还端坐在自己的法座上,他们相信,大地之下的魔鬼翻不了身。
  贡巴活佛没有参与喇嘛们的讨论,他手捻佛珠,伫立在寺庙的大门边,面向峡谷的北方,好像在等待自己久违的客人。贡巴活佛是一个话语不多的活佛,瘦小的身材包裹在宽大的袈裟里,但一点也遮挡不住从他身上放射出来的威严与慈悲,常年的闭关苦修生涯使他显得格外隐忍、孤独,像一个令人尊敬的苦行僧。但这是一种高贵的孤独,是一种厌世出离的恬静,使人面对他时不得不心生敬仰。连峡谷里的魔鬼看见他都只能躬身退去,不敢转身逃跑。因为他们也认为,纵然自己罪孽深重,可是在贡巴活佛的慈悲面前,魔鬼也会有脱胎换骨、转世投生到三善道②的希望。
  一支行色匆忙的队伍终于应着贡巴活佛的祈诵,从澜沧江东岸跨江而来。那时人们的身影刚好直直的在自己脚下。他们是两个老者和三个年轻喇嘛,以及两个赶马人。从他们浑身的征尘和脸上堆积的不同地区的风霜、以及四个季节以上的太阳印痕上看,这些人至少已经出门有一年多了。但是他们的脸上非但没有一点疲倦之色,反而布满某种坚毅和渴望。
  贡巴活佛迎上前去说:“远方来的客人,峡谷的众生像旱天的青稞苗,正等待着你们慈悲的甘露。”
  一个气度不凡的老者躬身向贡巴活佛献了一条黄色的哈达,谦卑地说:“啊,尊敬的上师,只有一个礼佛修行的智者,才会知道我们这乞丐一般的出门人,在破烂的衣衫里藏有一颗慈悲的心。”
  贡巴活佛收下了哈达,说:“大地传来了你们的脚步声,吉祥的春风带来了你们将至的消息。尊敬的上师,请到寺庙里用茶吧。”
  果然如贡巴活佛所料,两个老者是拉萨一所寺庙的高僧,为自己寺庙已经圆寂的洛珠活佛寻访转世的灵童而来。洛珠活佛的传承体系历史悠久、如雷贯耳,是受到过中国皇帝册封的。它和云丹寺同属于红教这一传承体系。不过,贡巴活佛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活佛,和洛珠活佛的转世体系比起来,只能是小溪和澜沧江之比了。肩负寻访转世灵童重任的人们足迹已经走遍了西藏大地,转遍了雪域高原的神山圣湖,但是神灵的旨意和前世洛珠活佛的箴言让他们翻越了数不清的雪山、渡过了世界上切割最深的江河,来到了澜沧江峡谷。因为他们的活佛在快要圆寂的时候吟诵了一首优美的诗歌:
  
  皎洁的月光下,
  借我一双翅膀,
  飞到遥远的香巴拉就回来。
  那里雪山环绕、江河并列,
  香巴拉的圣地开满鲜花,
  还有两棵绿阴匝地的核桃树,
  树上挂满了佛果。
  
  “那么,尊敬的上师,你们找到自己的佛缘了?”贡巴活佛对客人说。
  那个叫格茸的老僧,是个在藏地也很有名气的大格西,贡巴活佛曾经在一次朝圣的旅途中拜谒过他的寺庙,知道他的学养有如澜沧江般丰沛。他的寺庙大殿上还高挂着中国皇帝的题匾。因此自格茸老喇嘛一来到寺庙,贡巴活佛感到自己这偏僻小寺也蓬荜生辉。他对格茸老喇嘛恭敬有加,甚至屈尊亲自为他续茶。
  格茸老喇嘛说:“上午我们在峡谷东岸没有找到我们的佛缘……”
  “顶礼佛、法、僧三宝,”贡巴活佛欣然感叹道,“东岸那边,那边是是,是黄教喇嘛的领地啊,尊敬的上师,佛陀的慈悲早就该施惠于西岸的众生啦。”
  格茸老喇嘛并不知道这些年来,峡谷里红、黄两个教派为了争当神灵的代言人,为了争夺僧源和信众,在峡谷两岸已经闹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甚至不惜违背佛祖的旨义刀兵相见。
  “佛祖的慈悲无处不在。”格茸老喇嘛沉吟片刻才说。他从贡巴活佛的激动中已经感受到作为一个势力较弱的教派要在黄教盛行的峡谷地区生存的不易。“刚才我们进村庄前,看了个叫阿拉西的男孩,是一个佛缘很好的孩子呀。”
  “哦呀!”一向矜持的贡巴活佛禁不住双唇颤抖起来。
  “阿拉西的父名都吉,母名央金,正是我家前世洛珠活佛父母的名字;他的生辰年岁也刚好和我家活佛从圆寂到转世投生的时辰相符,阿拉西的家门前如那首诗里描写的一样,也有核桃树啊。我们去时,那小孩正在核桃树下剥核桃呢。”
  “哦呀呀,真是一个好缘起。”贡巴活佛忽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个孩子的名字还是我给他起的呢,那时我就预言说他将来是个穿袈裟的命。”
   “ 只是……”格茸老喇嘛捻着手里的佛珠,不无遗憾地说:“他家门前那核桃树是三棵,不是两棵。”
  “哦呀?”贡巴活佛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他睁大了眼睛,嘴僵硬得合不拢了。
  “我们要继续沿澜沧江峡谷走下去。”格茸老喇嘛坚定地说。
  “唉!”贡巴活佛深深地叹了口气。前世活佛留下的箴言,哪怕有一丝细节不相同,就意味着佛缘未到。贡巴活佛心中吉祥的云彩转瞬间就被吹散了。他感叹道:
  “难道佛果真的生长不到一块充满怨憎的土地?你们不知道,多年以来,这里五毒③炽盛,佛法衰微,邪法盛行,教派纷争,众生悲苦。人们亟须一个大活佛的悲悯啊。”
  格茸老喇嘛安慰道:“贡巴活佛的慈悲足以拯救峡谷里沉沦的佛法。”他也知道,如果此地能出一个活佛,对这座小小的寺庙,对这个寂寞的活佛来说,该是多么大的一份功德。
  “寺小僧寒,悲心微薄。我们只有尽心了。”贡巴活佛说。
  格茸老喇嘛说:“尊敬的贡巴活佛,心到,世间万物均可到。那孩子长大后,让他来找我。”
  两天以后,来自拉萨的灵童寻访小组摇着转经筒走了。峡谷的众生没有谁知道一个大活佛差一点就转世到这贫瘠险恶的峡谷,也没有谁知道一段佛缘因为多生长出来了一棵核桃树、因为轮回的时间正旋转到一个错误的位置而未能如愿缔结,一颗本应该修成的佛果还将继续忍受峡谷的风雨。只有贡巴活佛才知道,该生起的佛缘,因缘成熟了的时候一定会生起,就像树上的核桃,秋天到了时,自然会有人去摘它。即便你不摘,它自己也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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