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6期

古典诗歌与现实人生间的温情

作者:任相梅



  古典诗歌以其言简意丰和含蕴曲折,历来深受人们的喜爱。与之相随的诗话是诗歌的开启之钥,多数诗话往往“辨句法,备古今,纪盛德,录异事,正讹误也”,陈义甚高;也有一些诗话,如欧阳修“退居汝阴而集以闲谈”的随笔,内容既与诗有关,且亲切可喜。《莫砺锋诗话》即是此类,莫砺锋先生以平易随意的语言,结合自身的经历和感受来解读诗歌,有温情和学识流转于古典诗歌与现实人生之间。
  莫砺锋先生写这种诗话决非偶然,其师程千帆先生就有类似读后感的《读宋诗随笔》问世,《莫砺锋诗话》与之一脉相承,也是随笔性质。它是一本关于古典诗歌的读书札记,全书由四十篇文章组成,分为四十个专题,包括自然现象、民俗佳节、人情世故、人生体验、人之活动、名胜景观等等诸多内容。每个专题选录若干首诗,以此为对象加以展开话题讨论。莫砺锋先生长期沉潜浸润在古典诗歌之中,读书得间,自具慧眼,所选诗歌也别具心裁,且能兼及此专题的各方面意蕴。书中所涉及的诗歌决非仅限于所选录者,许多与主题相关的诗句都被作者巧妙自然地融人文中,还常“以诗证诗”,全文书卷芬芳,诗气盎然。莫砺锋先生是中国大陆的第一位古代文学博士,是卓有建树的唐宋诗研究专家,著作有《江西诗派研究》《杜甫评传》《朱熹的文学研究》《唐宋诗论稿》《古典诗学的文化观照》等;《莫砺锋诗话》是以专家之学为根柢,而用另一种笔墨来读诗,在古典诗歌和现实生活间作文化的引渡。
  《四子讲德论》中载:“诗人感而后思,思而后积,积而后满,满而后作。”诗人是“感”字当头,读诗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程千帆先生读诗就很重“感发”,认为读诗是“感”字当头,而不是“知”字当头。(程千帆《答人问治诗》)莫砺锋先生师承此源,多次慨叹“诗人就是我的代言人,他的作品就是为我而写的,那样的诗当然会感人肺腑。”由于苦难的生活经历,使得他对诗歌中的甘苦有切身体会,“睹文辄见其心”(刘勰《文心雕龙·知音》)。
  《莫砺锋诗话》最大的特色是常常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和生命感悟来解读诗歌,让人倍感亲切和生动,从中更深邃的体悟到诗的内涵,觉得古典诗歌离自己很近,虽有时空的阻隔,可心灵是相通的。把如此深沉的人生感悟融入诗歌中,并娓娓道来,读来更像是倾听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在谈心。莫砺锋先生平时待人接物似不多言,但当他在上课时,或者是在回忆时,就如同换了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世界。话语如同行云流水,随意行止,且对某些有情味的细节有令人惊奇的记忆力,这是专属于它的独语世界。如在《风景》篇中,品咂写景唐诗时,竟然发现有七首古诗重叠了自身经历,每则配之以小故事来阐述,大有“常见此景,诧君拾之”之感,不禁为古人栩栩如生的描写拍案叫绝,对诗人寄寓景象中的“独喻之微”深有会心。写景之诗如此,纪事抒情之作亦然。童年读小人书、临摹图画等等,自感于心,真是“青灯有味似儿时”;青年时在风雨凄凄值日车站别母时的酸楚,博士论文答辩成功之后念及亡父而不由得失声痛哭,读了忍不住热泪盈眶,所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三春之晖的深情谁不为之动容;写到女儿“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的调皮,“移凳伏书桌,画鱼又画鸟”的乖巧,女儿出国时的无限叮咛——“汝为吉州吏,但饮吉州水”的谆谆教导,“江中有鲤鱼,频寄书一纸”的殷殷嘱托,舐犊之情,跃然纸上。
  这种由诗歌意境激发出的生活情感的体认,当得益于莫砺锋先生对诗歌的谙熟和独到的领悟力,尤其是建立在他一生丰富坎坷的经历之上。他在序言中写道,“在我高中毕业的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心中珍藏了多年的关于清华园的梦想破了。”苦难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莫砺锋先生的爱好,以后他去长江边的赵浜村插队务农,便绝缘于原本迷恋的数理,专心自学文科。正如在回忆录散文《浮生琐忆》中所述,插队十年,生活相当艰苦,最苦恼的是没有书读。一本薄薄的《唐诗三百首》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霜晨月夕。古典诗歌深深打动了莫砺锋先生的心灵,诗人们与他朝夕相伴,敞开心扉向他细诉衷肠,自已有时简直是与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多少个秋雨绵绵的黄昏,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赵浜对岸的竹树,直到一切都淹没在暮色之中。又有多少个寒风凛冽的冬夜,我在汴河农具厂的宿舍里裹着棉被,望着一片黑暗发呆。寂寞就像那无边的夜色,吞没了整个的我,连同身体和灵魂。此时此刻,我就默默地背诵苏轼的《卜算子》或李清照的《声声慢》,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此举虽然不能完全驱散胸中的寂寞之感,但我既然听到了古人自伤寂寞的心声,便有一种相濡以沫的感觉。”父亲的去世更犹如晴天霹雳,带来不可抚平的伤痛,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从悲痛的泥潭里自拔出来,只能通过反复吟诵古人的诗词来汲取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古典诗歌带给莫砺锋先生的不仅是心灵的慰藉,也是苦难中充满了希望的源泉,甚至是信念的支撑。即使在后来平静安定的教书育人的日子里,也会因偶然读到了元好问的两句诗“千里关河高骨马,四更风雪短檠灯”而大为感动,决定寒假不回家,留在韩国安安静静地读点书,正因此而体会到了“一年将近夜,万里未归人”的浓重孤独感。
  《莫砺锋诗话》中常用不乏诙谐的言语来嘲讽“文革”中全民狂欢似的愚昧,解构那个粗糙年代中滑稽的场景,可见他内心幽默的一面。如《黄昏》篇说“满地的社员顷刻之间便作鸟兽散,急匆匆地赶回家,哪里有人来跟你‘相见语依依’?人人都惦记这家里养的猪,它们早就饿得呼天抢地了”。“至于‘穷巷牛羊归’的景象,我当了十年农民也没有见过。公社领导规定每家只准养一头羊,还必须关在家里,那些羊简直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相见语依依”、“养在深闺人未识”这样带有温婉气息的古典诗句,用在此处,令人捧腹。
  古典诗歌在那个动荡喧嚣的年代中给予了莫先生细腻的感受来体会人情之美,因此书中常常有祈祷语,这是他历经劫难后的心声,企望来引导今人的生活。如《父母》篇中每逢除夕之夜,凝望着那两把空空如也的椅子,“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两句名言便涌上心头,潸然泪下。发出“我希望读者朋友把赡养父母视为人生的一大幸福,并永远珍惜这种幸福,这是一个已经失去这种幸福的人对你们的衷心祝福。”他还渴望有朝一日我们都能拆掉家中的防盗门和窗户上的铁栅栏,让牢房般的住宅恢复家的原貌,让“远亲不如近邻”的谚语重返人间;希望我们都热爱读书,“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只有读书可以使心灵如同一方清清的水塘。
  《莫砺锋诗话》因内容横亘古今,莫砺锋先生历尽世事沧桑,不免会有些议论,颇有意思。如对当前国人于西洋节日的亲昵,而于传统节日的疏远,读着古人歌咏佳节的好诗,越发地怀念那些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传统节日,发出“环观世界,似乎没有哪个民族像我们这样轻易地抛弃本民族的传统节日,反倒对舶来品的外国节日趋之若鹜”的叹息;由高蟾的《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而联想到如今的高考对地域生源的不公,企盼“天上碧桃”、“秋江芙蓉”能同一线而起。
  古人的诗话,大多以作者的斋名或别号来命名,莫砺锋先生两者皆无,好在也有以自己的姓名来命名的,如《王直方诗话》,便承古人先例,径自取名为《莫砺锋诗话》。书中莫先生将古典诗歌与现实生活相融合、学术与人生相融合,“披文以人情”(《文心雕龙·知音》),人乎其内,感知诗中的意趣,进而出乎其外,结合自身经历,予以评析,古为今用,搭起了古典诗歌与现实人生间的桥梁,愿读者能细心体会莫砺锋先生赋予其间的温情。
  (《莫砺锋诗话》,莫砺锋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2月版,2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