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6期

大陆新儒家的吊诡与公共自由派的幼稚病

作者:高全喜



  在当今中国,任何一个重大的现实事件或理论问题的出现,都会引起诸多争议、辩难和攻讦,去年的郎咸平事件,前不久的巩献田公开信,以及当前的有关施琅是非的争论,等等,各家各派唇枪舌剑,呈现出浓烈的火药味。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的情况,在我看来,与我们处在一个特殊时期有关。每个意义重大的问题的争论,都涉及古今中西这四个方面的问题之争。
  施琅问题随着相关讨论的深入,争论已经开始转向,逐渐触及现代民族国家的构建问题,转型中的政制问题,内政与外交的国家哲学问题,而这些问题与我近年来的法政哲学思考与研究有关。因此,我的这篇小文与其说是分析当前施琅问题的各派理论观点之得失,不如说是借此来梳理一下自己的思想脉络。
  
  一、施琅:多少有些蹩脚的个案
  
  事情是从近期央视片《施琅大将军》的播放开始的。目前的电视剧与学术、思想少有瓜葛,但是,偏偏陈明这个中国大陆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抖出一个大包袱,宣称这部戏是他几年前一手策划的,并且为这个历史人物给出了义正词严的辩护,于是乎一场理论上的混战开始了。
  先是新儒家内部产生了分裂,关于何谓汉奸、民族英雄的问题,何谓夏夷之辨、王朝正朔的问题,何谓立德立功、文攻武卫的问题,等等,陈明即用见体的思想观点与儒家联合体中的汉族主义、文化保守主义分道扬镳,论战犹酣;尔后,徐友渔、萧瀚、秋风等开始介人,他们认为陈明的实用主义和国家主义不讲原则,并开始把原先新儒家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内部的正统之争转向外部的政治论域。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理论观点,如李泽厚的新历史唯物主义等,也都掺乎进来,一时之间,陈明“导演”的这个“理论施琅”(非电视施琅)成为媒体网络追逐热捧的兴奋点。
  对于每一个在陈明看来有分量的批评,他都及时地给予了回应,看来这个生性随意的新儒家是非常看重他的“施琅”的。对于陈明的理论主张,特别是他提出的“历史是生成的,国家是建构的,文化是多元的”观点,对于他在大陆新儒家中表现出来的自由主义倾向,对于他的试图在现代中国的语境中传续儒家义理的与时俱进的努力,我基本上是赞同和支持的,关于这些我在下文中会详细论述。但是,在数年前选择施琅这个历史人物,并且在今天电视剧开播之际走向前台,在我看来,多少有些不太明智。无论是从历史语境还是从现实语境来看,施琅都不是一个好的理论载体,或者说是一个多少有些蹩脚的个案,通过他(尤其是电视形象)来表述自己作为新儒家对于当前台海问题的理论主张,特别是在第一次陈述中又没有细致周密地阐释自己的观点,因此遭遇各种各样的误解、批评乃至谩骂。这一方面与陈明的率性随意和意气用事有关,但更主要的是与他理论上的重大缺陷有关。
  按照陈明的说法,他策划施剧是出于对中国现实状况的关怀,无论是三年前的率先提议(当时《反分裂国家法》还没有制定),还是施剧开播的现身辩护,他的用意主要是唤起国民的国家意识,为了民族(国家)的大义,不惜动用武力维护国家统一,这是他理解的新儒家在新语境下的春秋义理所在。为此,他找到了历史中的施琅这个人物。他并不在意真实的施琅究竟如何,在意的是今天的施琅故事的义理演绎。但问题在于历史人物不是可以随意包装的,春秋笔法也不是信手拈来的,如果我们可以幸运地换一个历史人物,这个人物没有施琅那样的人格污点和面临夷夏之辨的难题,情形就可能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这个至少私德有亏的施琅硬是让固执的陈明派上了用场,于是问题不但复杂了,而且由于陈明没有能力在理论上进行更大的建构,所以,下面我要分析的新儒家的理论缺陷就出现了。当然,在此我并不是说好的理论一定要找好的历史个案来证明,但关键是理论的解释力,历史事件并不是事先设计好的,历史人物也都是有血有肉的,蹩脚的人和物所给出的困难,或许是理论正确与否的真正的试金石。
  
  二、新儒家的理论吊诡
  
  我曾经说,我对于陈明大部分的理论主张基本上是赞同的,但是,在施琅问题上,我虽依然支持陈明的结论性的基本观点,然而他在回应来自传统(儒家)思想内部的挞伐方面,在回应来自自由派的批评方面,也就是说在应对上述两个方面的理论诘难时,陈明表达中的理论漏洞是我不能赞同的。或者说,在我看来,陈明这个新儒家在上述两个维度的理论争议中,出现了两个重大的理论吊诡’,而之所以如此,是与他仅有一个简单的所谓“即用见体”的空泛哲学教条,并没有实质性的历史哲学和政治哲学有关,与他缺乏对于从王朝政治转型为民族国家的中国现代社会的历史演变的深刻认识,以及缺乏对于现代国家政制的深刻认识有关。因此,他对于这两种批评,很难给予实质性、建设性的回应,更无法超越它们。当然,需要说明的是,我指出陈明新儒家理论上的缺失并不意味着我赞同他的两个主要反对方。在我看来,陈明的批评者们也许比他的问题更多,更不可取,而在今日中国我们更需要的是自由主义的政治成熟,而不是复古主义的乡愁和自由派的幼稚病。
  我们先看陈明新儒家的第一个吊诡。
  施琅问题首先是在传统儒家思想内部产生重大争议的,甚至引发了他们之间的分裂。之所以如此,关键是一个新的因素在传统儒家思想脉络中凸显出来,这就是民族国家的问题。对此,陈明所代表的新儒家一派,基本上以这个现实的中国社会之无法逃避的民族国家为立论依据,所谓“即用见体”的哲学观其实用主义的底色便是服务于这个民族国家之需要。而传统的儒家思想乃至其他新儒家人物,并没有或者并不认同这个后出的民族国家,他们仍然按照王朝政治的纲纪礼俗、夏夷之辨、公义私德等标准来评判历史,臧否人物,民族国家以及相关的价值体系、政治纲序、命理法度等等,是在他们的视野之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两种不同的理论价值倾向,虽然同为新儒家,他们之间的差别甚至比他们之与其他理论派别的差别更大。
  早先,施琅事件是在一个王朝政治的开放的体系内出现的,因此,就历史的真实来说,传统保守主义的诸多观点是成立的,尽管其中也涉及朱明与满清的夏夷之辨,但这个问题在传统的中国儒家理论中得到了解决。中国历史上类似的王朝变迁不止一个,传统儒家的正统理论(所谓政统、法统、学统)足以应对这个问题。有意思的是,所谓的汉族主义反而在这个儒家正统理论中成为偏激狭隘的异数(由此看来,无论从传统儒家正统观念还是从民族国家的现代理论来说,狭隘极端的汉族主义都是不足道哉的)。从这个理论推开,苏武、文天祥、史可法之所以成为民族英雄,洪承畴、吴三桂、施琅之所以成为汉奸,并不在于他们作为汉人是否维系汉族存续这个标准,而在于上述之三统是否存续这个标准,清国史馆特修《贰臣传》,也是按照这个三统之义理。从这个意义上说,传统文化保守主义乃至新儒家的命脉之学拒斥陈明的翻案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即便是从王朝正朔的核心立场出发接受陈明“历史是生成的,国家是建构的,文化是多元的”主张,也得不出陈明想要弘发的新儒家观点。要知道,中国儒家的思想观念在王朝政治的统序内也是完全可以开放的,宋儒的接引佛学,满清的传承华夏文明,晚清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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