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第11期

失败者是幸福的

作者:丁国强



  崔卫平的人文随笔充溢着思想家的道义与良知。她以知识女性特有的沉静打量着粗糙的现实,她拒绝高调的英雄假相和理想主义霸权,而是以回到日常生活的从容去面对现实,去追求富有人性的生活,所以,她的文字没有为别人规定生活的狂妄,也没有在悲惨世界重压下的绝望。她竭力揭示生活的无穷可能性,以此来改善“公共期待”,使之脱离庸碌生活的窠臼。这强烈地体现了一个思想者对生活世界的介入。《正义之前》一书比先前出版的《积极生活》更加充分地显示了她去蔽的努力和勇气。
  在商业话语的驱动下,生活世界不加掩饰地放纵其物欲横流的一面,以至于放肆到了放逐良知、逾越道德底线的地步。唯恐被市场规则抛弃的人们拼命地追赶着大众嗜好、流行趣味,诸如小资的酷姿、白领的矫情、超级女声的狂热……许多人其实从骨子里同这些东西是不相容的,但是跟风的惯性和对落伍的恐惧使他们蜂拥而至,不假任何思索。崔卫平却恰恰相反,她格外强调私人阅读的意义。在《要多少好东西才能造就一个人》一文中,崔卫平描述了个人化的阅读历程,她这样写道:“我得承认形而上的倾向是我生命的底色之一,很长时间之内,柏拉图、济慈、雪莱、里尔克这样的诗人始终盘旋在我的头顶上方。”在当下这个恶俗文化盛行的时代,保持诗性气质无疑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在理想主义时代,抵抗平庸是悲壮而充满快感的,因为以此可以显示出精神的清洁,甚至可以用“崇高”的姿态来获得某种道德优势,从而成为话语权力的操作者。在社会分化加剧、公共空间扩大的今天,用道德幻觉来与市场神话相抗衡,已难以奏效,因为人们会很容易地看清,这不过是用一种谎言来取代另一种谎言而已。
  真正的诗性是一种个人性,是一种建立在心灵的丰富性之上的内在的、原发的精神力量。在世俗文化重重包围下,用一种乌托邦式的精神设定来消解浓重的现实性功利性和享乐性已是不可能。但是,个人思考的启动和追问的深入则完全可以穿越消费文化的迷雾,实现对喧哗语境的突破。因为媒体的狂欢和商业策略的实施,都是在心灵外部实施的。物欲的泛滥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语词假相。媒体对大众趣味采取一味迎合和取悦的态度,明星绯闻、名车会展、房产开盘等占满了平面和视觉的各种媒体,构成一种貌似强大的价值认同。实质上,这种所谓的商业共谋是不堪一击的,因为人们已经学会了拒绝、否定和怀疑,谁也无法充当整个时代的代言人。媒体本身也意识到借助于暴力、色情和无聊来推行的商业统治越来越脆弱。
  英国学者理查德·戴尔说:“大众娱乐节目展示给人们的是一派丰富多彩、朝气蓬勃和团结向上的景象,与现实生活中较常见的物质匮乏、精力不济、孤单无依形成对比。”(《电视的真相》)随手打开电视,你总是能看到一种刻意制造的火爆场面,这无疑是对人的孤独本性的遮蔽。沉思和遐想的空间越来越难以寻觅,痛苦和哀伤成为一种稀薄的物质。在吵闹之中,越来越多的人们失去了自我感受生活的能力。沉默不能,发言却又缺乏个性,陷入无意义的重复之中,由市场逻辑支配的物质性的日常生活成为窒息思想的软杀手。人们之所以对这种贫乏的生活趋之若鹜,是因为不甘心充当现实生活的“失败者”。崔卫平格外强调“站在失败者一边”,因为失败者敢于舍弃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敢于站在好大喜功的权势者面前,敢于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保持绝对沉默。其实,正是由于失败,所以才有了一种从疯狂运转的机器中逃脱的可能,才有了看透生与死的可能,才有了过一种从容、纯朴生活的可能。回首看看,那些站在人类精神制高点上的,往往是现实处境中的失败者。也许正是由于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挫折的逼迫,失败者才会在边缘中苦苦思索,造就了一种难得的冷静和清醒,从而摆脱了“虚伪的服从”的境遇。从过程而不是从结果意义考察,失败更能让人体味人性复杂、人生无常和世态炎凉。
  崔卫平区分了“失败”与“失败感”,大多数失败者无论甘心还是不甘心,最终被纳入了强权者的秩序,成为溜须拍马大军中的一员,只有鲁迅等少数在失败中自觉的人将“失败者”当作自己的精神身份,在绝望中进行着“韧的战斗”以完成一种担当。在一个黯淡生存背景下,体制内的成功往往是建立在对人性的戕害之上的。为了追求外在功利不择手段,极尽投机之能事,抛弃了怕与爱,逾越了道德和良知的底线。人们之所以不为失败者鼓掌的习惯,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中的多数人是体制的寄生者,只能借助体制的力量来证明自身存在的合法性。这也是失败者的声音令人震颤,而世俗的胜利者则言辞无力、内心匮乏的原因所在。个人标准的残缺和内心尺度的迷失造成了作为集体理念的成败观的扭曲。执著的失败者是隐蔽的思考者和追问者,也是落入时代窠臼的受难者,因为他们没有按照“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的处世智慧来寻求超脱与逍遥。离任出走与波兰政府决裂的米沃什正是这样一位流亡的失败者,崔卫平这样评价:“他知道自己的弱点,知道自己全部的脆弱、彷徨、迷茫和缺少勇气。他从来没有用任何借口予以推卸。他甚至承担了自己不应该承担的!”这个荒谬的世界总是让失败者承担道义,让无权者承载良知,这似乎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失败者总是更少了一些伪饰,而对弱者更多了一份热情。对于失败者而言,在苦难面前保持一种坚硬正直的品质大的精神败绩就是承认并安于自身的孱弱,这意味着可能性的丧失。
  对于失败者而言,情绪化的报复、功利性的“东山再起”,都是一种肤浅、庸俗的选择。在困境和磨难中所保留下的个性和品质是最为珍贵的。像索尔仁尼琴、卡夫卡、昆德拉、鲁迅等从事“一个人抵抗奴役的事业”的精神战士,用一生的坚韧和决绝所捍卫的不仅仅是一种态度,一种立场,更重要的是他们用与时代作对、与“平庸无奇的恶”周旋的方式实现了对人类生活最终极的关怀。与那些盛气凌人、指手画脚的霸权话语的拥有者相反,他们是沉默的,带着一种凝重而深邃的笑容,这是一种无声的欢乐,是一种摆脱了谎言出身的快意。正如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所言:“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是啊,在正义之前,失败者是幸福的——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正义之前》,崔卫平著,新星出版社2005年5月版,1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