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第1期

午后的爱情:女性主义视野中的肥皂剧

作者:蔡家园



  肥皂剧源于西方,现在一般指的是家庭妇女一边做家务,一边心不在焉地收看的罗里罗嗦讲述家长里短的长篇连续剧。它作为大众文化的重要内容,已经引起了越来越多研究者的兴趣。美国女学者劳拉·斯·蒙福德从17岁开始观看肥皂剧,积多年亲身感受,写了《午后的爱情与意识形态——肥皂剧、女性及电视剧种》一书。该书结合大量的肥皂剧实例,从女性主义的视角剖析了肥皂剧的特征以及它所隐含的权力运作和反抗权力的机会。
  蒙福德认为,肥皂剧最本质的特征是公开曝光隐私。肥皂剧角色生存的背景具有公开的、公有的本质,隐私无可立足,没有“私人”领域。通过肥皂剧叙事的手段,公私之间的屏障常常被冲破。肥皂剧的规则动力就是:对私人体验和情感进行公开曝光。在肥皂剧的叙事中,习惯抹杀单个角色的隐私方式,即向其他角色披露各种琐碎的隐秘信息:情人身份的确认、深藏的感情和见解的本质、过去经验或未来计划的真相等等。在构成虚构社群时,这种侵犯隐私的做法是非常关键的,因为所有事件都发生在这个社群中。令人“惊讶”的是,角色对其环境的公共性似乎一无所知。他们很少努力防止曝光。因此,由于角色的无视,有时甚至是公开否认他们缺少隐私,肥皂剧私人生活的公共语境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肥皂剧热衷于交谈,这是剧中社群状况的一个标志,该社群“象征性地受到儿童心理支配”并且“开始解体,进入青春期。”
  肥皂剧观众潜在的愉悦源泉在于,“目睹剧情恣意践踏着中产阶级的礼仪限制,引发了一种无可否认的魅力和愉悦。”观众基本上是全知全能的,比剧中任何角色知道的事实都要多。这一方面能使观众清楚辨认不同的角色,另一方面使得每个角色最为隐秘的体验与情感大白于天下,观众就此实现偷窥欲”。肥皂剧提供了一个理想化的邻里幻境。她以一群朋友居住的、虚幻的社区而非真实社区为前提,保证了观众的愉悦,同时把社区团结的理想放在一段虚构的距离以外,从而消除观众由于索群独居而产生的潜在的内疚。在这个社群中,没有谁会真正孤独,没有谁得独自面对棘手的家庭问题,大家似乎生活在一个自给自足的家庭中。当然,观众在观看肥皂剧时,也常常保持着一定的批评距离,以便质疑甚至奚落剧中人的人为矫情。
  肥皂剧对私人领域的有效拆解是原始女性主义的姿态。如果把家庭/私人领域当作女性压抑的首要场所,那么就可以认为,肥皂剧将传统的私人话题拽入公开谈论,从而削弱了整个“分野”(男性与女性)的概念。当肥皂剧把常规的私人场合和私人关注重新定义为公共事物时,也同时使得这些场合与关注不再具有任何政治意义和社会意义,故而肥皂剧中不存在政治——也不存在女权主义。
  肥皂剧的另一个特点就是结局缺席。就总体而言,肥皂剧并不提供真正的结局,它表明的常常是解决姿态过剩。譬如经典情节剧中的结局符号——婚礼,在肥皂剧中,与其说是解决,毋宁说是造成新的开端。肥皂剧惯用的策略就是“被打断的婚礼”。观众在观赏过程中对结局充满了渴望,但结局总是被延宕得遥遥无期,这更能激发观赏欲望。
  肥皂剧的总体不做解决仍是依赖于单个故事的有规律的解决。这些解决的作用在于重塑一段叙事,否则这段叙事不但没完没了,而且还会陷入复杂至极的情节线索中无法自拔。这种结局在叙事上有着强烈的意识形态功能,情节本身有时也会破坏或者威胁到男性的主宰地位,但其解决几乎永远站在资本主义父权制意识形态的一边——例如,重新树立传统的婚姻价值,或把父系族谱定为确切身份的必要组成部分。肥皂剧的情节或许会容许女性幻想一个世界,她们在其中把握着一定的权力,比如说由她们来定义家庭。但是,那些情节的解决重申了主导意识形态,会来有规律的打破这类基本上属于乌托邦的幻想,从而结局就协同调节着女性的不满,也调节着她们潜在的反抗,并强化着父权制,强化着与之相关的种族主义、古典主义和对异性恋行为的压抑。
  生父身份问题与悬疑主导着一切,这是所有肥皂剧严格遵守的共同规律。因为生理的原因,生父身份不像生母身份易于被确认。人们为了确保生父身份的“事实”,从法律、社会和宗教的角度建立了精密的藩篱。但恰恰由于这种律令的存在,结果只能是强调了对此话题的显著焦虑。肥皂剧直接证明了要求如此规范的焦虑,它那无穷重复的故事线索说的都是对生父身份的犹豫,但与此同时,它又使这种焦虑得以抒解。
  生父情节夸张地调控和揭露了男人的感受——对自己家庭地位的没有把握和由此产生的焦虑。它不仅是一种生理事实,还意味着姓氏和财产。指认生父同时也意味着经济权力。肥皂剧世界中的女性借此来控制生父、定义家庭,虽然是短暂而有限的,但也能获得一种满足感。肥皂剧正是借此主题向观众提供了一种机会,让愉快参与、乌托邦、女性中心的幻想之类的内容有所附丽;然而,最终它又势不可挡地重建了父权秩序,从而包容并驾驭了那些幻想的碎片。但这个乌托邦空间由于剧中保守的、男性中心主义意识形态一再被宣称,也最终被封杀。
  从蒙福德的研究我们可以看出,与英国文化主义、结构主义以及法兰克福学派对大众文化的研究有所不同,女性主义研究更强调对自己的研究。深受福柯的影响,女性主义理论扬弃了一般意义的意识形态主要是指阶级的意识形态的看法,认为大众文化不过是父权意识的一种形式,在本质上代表的是男性利益而反对女性利益,隐瞒、歪曲了现实社会中的性别关系。这样的视角无疑为我们观察大众文化带来不少启示:对别人灌输你的东西保持警觉,这是守住清明理性不可或缺的要务。
  (《午后的爱情与意识形态——肥皂剧、女性及电视剧种》,美劳拉·斯·蒙福德著,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3月版,13.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