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第10期

寻找历史的回音

作者:胡 勇



  以平生的学问积累为基础侃侃说人世万象,议山川人物;以学理入文而又去除经院气和迂腐气,将文章写得意气风发风雷摧动,这可能是学者散文近年来颇受到读者喜爱的原因。新近出版的《灵魂之门》亦属此一族。作者汪应果原是治现代文学的专家,其从魏源出发,写龚自珍、林则徐、严复,写巴金……笔墨流过一百多年的时间隧道是为了对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社会,尤其是与士人阶层相关联的一系列事件进行梳理与反思,以尽“我们这一代思想界不能回避的责任”。
  这似乎是一个不值得再提的问题:在我们这个充斥着西方技术和文化已经网络化的时代,我们还要“开眼”看什么?我们的生活中还缺少科学吗?我们已经有很多人在抱怨科学使我们住进高楼,而失去了与土地的联系,为此,前卫艺术家们已经开始进入后现代的创作,并且不知道以怎么样的技巧表现得更前卫。但是同时,各种迷信,各种愚昧活动又继续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传统与现代化的关系成了最时髦的话题之一,也一直是我国近现代史上令人困惑的历史情结。凡要描述一个多世纪来中国社会价值伦理观,这必定是绕不开的课题。
  鸦片战争以后,一批民族知识分子面对西方的船坚炮利,看到本民族的落后,提出了“开眼看世界”的口号,倡议学习西方科学。魏源《海国图志》的问世、严复翻译《天演论》等都是当时正直知识分子面对国势薄弱与西方侵略做出的反应。也许我们民族在科学学理探索方面先天不足,二十世纪以坚守传统文化,捍卫中华文化命脉为己任的钱穆当年也要自问自答这样的问题:“中国传统文化机构里,为何没有科学的地位?”他倒提出了西方化就是“自然科学化”,这个观点即使现在人看,又焉能说已经过时?也许是客观上当时对西方科学的引介有着应社会改良之急的功利背景,且又与传统文化的既成模式有授受间的矛盾,这场思维观念的变革在初始就偏向了实用主义的轨道。科学作为工具的功能被大大强化,而科学本身具有的知识理性却被忽视了。这种“维新”虽然对特定历史语境中我国社会的进步和传统文化的现代化转化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但也产生了很大的负面效应。当年并不是没有人看到这一点,梁启超就对此提出了警示,他曾经批评国人“只知道科学研究所产生结果的价值,而不知道科学本身的价值,他们只有数学、几何学、物理学、化学……等等概念,而没有科学的概念。”(《科学精神与东西文化》)而几近一个世纪后,巴金在《随想录》中还痛心疾首地说:“一直到今天,我和人们接触、谈话、也看不出多少科学的精神,人们习惯了讲大话、讲空话、讲废话,只要长官点头,一切都没有问题。”
  这种与“功用”、“进步”字眼相联系的科学观一直麻木不仁地植埋于一百多年的现代化进程。“功用”意味着寻求富强(这是时代最强烈的呼唤,它显然与科学研究本身并无矛盾),而“进步”则意味着“反传统”(这是“五四”的口号之一)。表面上科学威望升到了不容置疑的高度,科学成了一把锋利的长矛。严复当初译《天演论》即出于科学强国的认识,吴稚晖和胡适以科学观念应用于社会批判,陈独秀关注科学能为其提供多大的思想力量,解放后科学长期被等同于诸如车间里技术改造等具体的生产实践等等。当西方科学哲学不断发展的时候,当西方人已经经过休谟、康德,进入当代科学哲学时代的时候,我们仍还在任意曲解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哲学观,将科学作为一种实用工具,为我所用地用来批判唯心主义,以庸俗唯物论来取代真正的科学研究。殊不知脱离科学理性,科学就容易成为泛滥之洪水。一场一场灾难就是在“科学”的口号中发生,荒谬的事件在科学的“外衣”下层出不穷。所以书作者感叹:“几千年来,中国人生活在传统的观念之中,社会结构的运作、人际关系的处理、才智的开发等等,从来欠缺科学思想的照耀,中国历史上的权力交接、政权的更迭常常是用非理性的甚至流血的方式来完成。”
  魏源如今被称为“中国近代维新思想的先驱”。先驱者,则意味着有后来者。有后来者蜂拥而上,才能成就“经世之大业”。当年,面对内忧外患,这位邵阳人苦吟着:“无忧一身知,所忧一家寒……不忧一家寒,所忧四海民。”又厉声高呼:“三代以上,天皆不同今日之天,地皆不同今日之地,人皆不同今日之人,物皆不同今日之物。”他痛感旧经学之“锢天下聪明智慧使尽出于无用之一途”,而决然走“经世致用”之道。办实业,经商及至协助裕谦守海防,与林则徐相应和,本来要做成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只可惜时运不济,区区儒生,最终只得走那多少有志文人最后所走的路,此生不可为,且著书授徒将心志相传。
  一部《海国图志》,80余万言。惊世之作,当年却是在日本找到了众多的知音读者。这难道不需要我们反思吗?南京城东,经过改造的乌龙潭如今是不收门票的公园。和解放前的照片相对照,面积已经缩小了很多,绕潭走一圈,也不过半个小时。只是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曾经是当年魏源、林则徐、龚自珍等一代人杰留下脚印的地方。魏源故居小卷阿竟然还在乌龙潭畔留存至今,只是斯人已去,留下的砖石仍然要看那么多的血与泪、痛与哀。感谢《灵魂之门》的作者,他不但替我们一代人向这位变革维新的先驱敬献了一篇诔文,而且以自己所闻所见记载了魏源后人与小卷阿的传奇经历。
  小卷阿早已为历史的风云所剥蚀,如今不但只是一所被城市高楼所遮蔽的破旧民居,连门匾也早已经没有了。南京有过太多的名人,也有太多的纪念建筑,但又何至于竟遗忘小卷阿。找了一上午不遇后,只好给汪应果先生打了个电话,请他详细指道。好在思想毕竟是遮蔽不住的,纵然小卷阿已随故人而去,那“开眼看世界”的呼喊仍如巨雷从潭水上滚来。但愿在历史的烟雨中寻找先驱者当年的身影,谛听先驱者的空谷足音,不止于是一种书生枕上幽梦。
  (《灵魂之门》,汪应果著,东方出版中心1999年出版,定价:17.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