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第5期

不相同的树叶

作者:袁希



  欧洲人相同吗?他们有共同的本能、特征、美德和瑕疵,他们被大体相似的诱惑所打动,能够表现出同样的崇高牺牲、壮烈的英雄气概、卑鄙的怯懦无能、行为丑恶和残忍无情。欧洲人不同吗?每个男人或女人都不同于所有其他的男人或女人,正如同一棵树上每一片叶子都不相同一样。路易吉·巴尔齐尼在《难以对付的欧洲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出版)一书中是这样区分欧洲人的:沉着的英国人、反复无常的德国人、好争吵的法国人、灵活的意大利人、谨慎的荷兰人……
  在欧元开始启动,欧洲一体化进程向前推进的今天,读读巴尔齐尼这本描述准确而又生动有趣的书,想想相同又不相同的欧洲人和他们生活的美丽土地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也是一种享受。
  先说英国人吧,书中是这样说的:英国人认真、俭省、谨慎、勤勉、作为上策的诚实、账目正确、严守时刻、无私的爱国主义、勇敢无畏、在战斗中视死如归、顽强、自制、光明磊落,但与此同时,适者生存、追求利润等等。他们都有一些完全相同和普遍的观念牢牢地印在头脑里,这就是为什么过去和现在,在与上级失去联系的遥远地方,英国的海陆军将领、总督、大使、年轻的行政官员、商船的船长、孤立哨所带兵的尉官、甚至普通平凡的英国人,当面临危险的紧急关头,总是确切地明白怎么做,同时肯定女王、首相、外交大臣、坎特伯雷大主教、任何酒店里喝啤酒的人或《泰晤士报》的编辑都会衷心称许。英国人曾是欧洲大陆人的楷模,从宪法、议会民主到黑色服装,“黑衣服只是一种象征,表现了对英国在抽象哲学、音乐、烹饪、调情以及几乎所有方面的至高无上的默认和对英国人财富、权力、精明和必要时的残忍的羡慕和妒忌”。大英帝国的辉煌一去不复返了,但这个民族值得“羡慕和妒忌”的精神还在。
  有这样的诗句:“幸福的乐土,沃野良田;欧洲的珍珠,人间天堂!”这就是法国。这是一个独特的、活跃的、有创造力的、富有勇气的、才华横溢的、不安静的国家。戴高乐说:“法国是世界的光明”,“她的命运是照亮宇宙”。的确,没有法国,世界的历史与当代文明就绝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法国给人类的贡献是无价的、决定性的。实际上,所有欧洲国家今日的政治基础全都归功于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当然今天的法国还得背着它那千年遗产的重负。巴尔齐尼写道:法国的“对手们前进时当然轻松得多,它们没有这许多需要耗费重金以保存、刷新并恢复的‘往日荣耀’。”
  德国是思维的故乡,它的思想和它的音乐一样传遍世界。巴尔齐尼战前战后都在德国常来常往,见过希特勒,也见过阿登纳,他以沉重的笔调写出了德国人民怎样整齐地走上了希特勒的战车,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写了战后德国人步履沉重、东张西望和深刻的忏悔后,他又以欣喜的口吻描述了德国又奋力登上了顶峰,重新成为欧洲最富有、最强大、最有效率、最有秩序、最有生产能力,具有最现代化科学技术的国家。并预言:“欧洲的未来仍将再一次主要取决于德国的未来。”今天统一的德国确实在欧洲起着重要的主导作用。
  意大利人巴尔齐尼是这样说自己的国家和同胞的:他们的烹调——老三样:橄榄油、大蒜、和番茄酱,他们的政府——既无能又短命,他们的天赋——艺术上的,他们的美德——私下的,他们的罪恶——公开的……“意大利人说话的含义与字典上所说的并不永远不变”,“在这里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则”。是不是有点严于解剖自己?
  巴尔齐尼把美国人也算在欧洲人之中,他认为,从哲学意义上讲,美国是欧洲的属地或延伸。美国人是这样想的:欧洲是西方种种思想和希望的诞生地,是其故乡。美国人要捍卫欧洲无非是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它生活就没有过头,没有那些共同的西方价值,生活就没有意义。这就是为什么不讲交情、只顾生意、只关心自己的美国人在没有领土纠纷,没有旧恨新仇的情况下,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是军号嘹亮、旗帜飘扬——像西部的美国骑兵一样赶来救援。这二十多年中,美国牺牲了多少生命和金钱,两度救了欧洲。欧洲人又怎样看美国呢?巴尔齐尼说,在当代欧洲人眼里,美国的理想和希望是他们共同道德的一部分;他们公认,绝大部分美国人的希望不仅仅是美国人或欧洲人的希望,而且也是全人类的希望。
  巴尔齐尼生活在欧洲人中间,同包括美国人在内的各国人民的直接交往,他用准确的、并带点儿幽默的语言勾勒出每个民族的形象,就像在介绍自己的家人。这种介绍不是一条一点地概括总结,而是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穿插在一起叙述历史和现实的种种事件,大到世界大战、政府更迭,小到家庭琐事、个人经历,当你读完一章时,一个民族的形象就出现在你面前,既是活生生的每一个,又是概括的群体。
  如果把不同的国旗、邮票、警察制服置之度外,在法国人、意大利人、奥地利人、瑞士人和德国人眼里,白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同样巍峨;在莱茵河多瑙河两岸的绿荫里,到处都可以认出共同的乡土;走到哪里都有明暗相间、烛光摇曳的小教堂和水晶吊灯下金白两色交辉的歌剧院;还有这块大陆的精髓——葡萄酒……欧洲相同的东西太多了。统一的欧洲一直是一个梦想,多少世纪以来,君主、皇帝、政治家、思想家、诗人都这样想,从康德、诺瓦利斯、伏尔泰、卢梭、拉马丁、米什莱、雨果、科布登、圣西门、边沁、马志尼到克勒门斯·梅特涅和皮埃尔·蒲鲁东……
  天下大势本来就是中国人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树叶尽管不同也要共生。
  巴尔齐尼在书中写道:“尽管存在着无穷的差异,多种不同的历史、宗教、烹调术,数不尽的语言和方言,我们基本上是同一类的人,在相互的国家和家庭里并不感到拘束。这无疑是个暖人心房的想法,使人充满希望。假如取消了国界,欧洲人过去的一切战争,随之就会变成虽则血腥然而是无足轻重的家庭内讧,谁也不再是战败者,而只有一个胜利者即欧洲。”
  可是联合的欧洲为什么是一个萦怀了多少世纪而没有实现的梦想,是什么左右了欧洲?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着的敏感的民族自尊心;是每个成员都有充分的理由留恋自己的光荣历史,留意防护并警惕地保卫自己独特的遗产(戴高乐就私下承认他担心自己国家的宝贵特征会消失在大饭锅里);还是多少个国家就有多少种不可侵犯的利己主义……欧洲人都有这样的缺点:悲观、谨慎、吝啬、讲求实际,犹如老式的银行家。巴尔齐尼说,他们是明智的,但经常失算是失之于过分明智。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冷战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欧洲,一想到生猛的苏联大兵和那个国家拥有的核武器就让人不寒而栗。生存还是毁灭?在这一抉择面前,联合起来是每个明智的欧洲人想到的求生之策。“欧洲联合起来。”丘吉尔、阿登纳、戴高乐都喊出了这样的口号。(丘吉尔甚至把自己涉及许多国际问题的讲演集定名为《欧洲联合起来》。)丘吉尔说:“我们必须达到的目的正是整个欧洲的联合。”“在危险和需要的压力日益增长的情况下,一些在今天看来是不实际的设想,很可能在几年之内就成为显而易见的和不可避免的事情了。”戴高乐说:欧洲“各国联合起来,就能够成为,而且也应该成为前所未有的、有利于人类的、最强大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力量。”
  在现实的压力下,尽管是一片争吵声,战后几十年中欧洲委员会、欧洲共同体成立了,成员国也逐步增多,欧洲联合的步伐在慢慢迈动。
  冷战结束,没有了苏联的军事压力,欧洲人发现美国、日本的经济压力同样沉重和紧迫,在经济上同样面临生存还是毁灭的抉择。欧洲各国的共识是:联合的步伐不能减慢,而是要加快,其他任何国家利益只能服从于此。《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签署就基于这样的背景。
  戴高乐曾有这样的理想:“首先,经济的欧洲;其次,政治的欧洲;然后,欧洲人的欧洲;最后,友爱的欧洲。”今天的欧洲联盟是经济的,也是政治的。戴高乐的理想刚刚开始实现。
  冷战结束后的欧洲能不能没有美国而独立存在?在未来的世界上能不能成为在政治、经济、军事诸方面制衡美国的力量?这对欧洲和世界都至关重要。
  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丘吉尔曾写下这样漂亮的文字:欧洲统一“这一事业要不是成为关系重大的事业,就是仅仅变成一场空谈。如果成为空谈,那么它就会在路边凋萎下去,但如果它是处在这种黑暗时刻的欧洲和世界的重大需要,那么火星就会开始燃烧,火焰就会在许多国家男男女女的内心里和思想上发出更加明亮和更加炽烈的光芒”。20世纪末,虽然早已不是“黑暗时刻”,但欧洲统一事业仍是“欧洲和世界的重大需要”,火焰可能会在新的世纪发出“更加明亮和更加炽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