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9期

延安来信

作者:钟敬又



  编者按:钟敬之(1910—1998),浙江嵊州人,是我国著名的电影教育家、电影事业家和舞台美术家。1934年参加革命,同年加入左联和左翼剧联。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延安鲁艺实验剧团、鲁艺美术工厂(研究室)主任。建国后,曾任上海电影制片厂常务副厂长,北京电影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是新中国高等电影教育事业的奠基人之一。这里发表的是钟敬之分别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写给弟弟钟敬又和母亲的3封家书。重温这些写于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文字,我们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舍小家、顾大家的纯真情怀。弟弟在他的影响下,也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1941年4月,日本侵略军发动宁绍战役,侵犯浙东大片地域。占领绍兴县城后,100余日寇从诸暨县窜入嵊县,一路大肆烧杀抢掠,奸淫民女。敌机每日空袭轰炸,城镇居民天天躲避空袭,无法安生。
  4月23日,敌寇窜入我家所在的甘霖镇,先在车站截住3辆过路的运载难民的汽车,将汽车内的难民全部烧死,继而冲向街道纵火,焚毁半条街近百家商铺和民居。这天下午,镇上居民猛听得机枪声爆响,一阵急过一阵,人们纷纷四散逃奔附近山上。忽见山下镇上火光腾起,黑烟直冲天空。乡民们在山头上,屏息凝望自己家园升起熊熊大火,不敢回去救火。
  大火整整焚烧了一夜。待天色微明,人们急匆匆下山奔回镇上。往日熙来攘往的热闹街市,一夜之间被烧成一片废墟。余烬未熄,烟臭刺鼻。我们的家院只剩下一堆瓦砾。幸存下菜园子里三间狭小的柴房,将肮脏的猪圈改造成卧室,把厕所里的粪缸移往别处,改作厨房。我母亲只得在这小破屋里栖身,直至家乡解放。
  我家自哥哥远行,失去主要经济来源,生活本已十分困顿,而今遭此劫难,衣食几陷绝境。母亲已近花甲之年,靠小菜园中种植丁点杂粮,难以糊口。我当年14岁就背井离乡,踏上流亡大后方的征程。到湖南祁阳大姐家后,我随即写信给在延安鲁艺的哥哥,告以家乡遭日寇侵袭,家园被焚毁,母亲孤苦无依的惨境。9月的一天,意外收到哥哥回信,并附小照一帧,信封上书写:
  
   湖南 祁阳 宝塔街二十号 钱祖恩先生乞转
  高 仑先生 收
   陕西肤施桥儿沟 寄
  
  发信地址中的“肤施”即延安,“桥儿沟”是当时哥哥工作的鲁迅艺术学院所在地。收到这封珍贵的家书后,我当即抄寄一份给远在故乡的母亲。不久,我到广西柳州铁路机厂当徒工,仍陆续寄信给延安的哥哥,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此时正值国民党发动皖南事变后掀起反共高潮,重兵封锁陕甘宁边区,邮路已告断绝。
  1944年夏,日寇发动豫湘桂战役,从河南长驱直下湖南、广西,国民党军节节溃败,造成震惊中外的湘桂大撤退。大姐一家从湘南逃难到桂林、柳州,我和大姐一家随同百万难民群流,从广西徒步逃难到贵阳,再到重庆,行囊衣服尽毁于战火。哥哥寄自延安的这封家书原件也在逃难途中遗失。流亡到重庆后,我通过有关渠道与在延安的哥哥取得通信联系。时值国共谈判后我党在北平创办公开的《解放报》,哥哥通过在《解放报》工作的蔡若虹同志(解放后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转,从解放区经北平转寄到四川合川我就读的国立二中,得以互通书信多封。后来内战全面爆发,《解放报》被国民党查封,通信又告断绝。
  日本投降后,我回到故乡省亲。在母亲珍藏多年的家信中,发现了当年由我抄寄给母亲的这封延安来信,如获至宝。以后虽历经劫难,却一直悉心保存至今,前后历时六十余年矣。
  哥哥长期从事戏剧工作,1946年起,转入电影岗位,先后担任延安电影制片厂、东北电影制片厂领导成员。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解放宁沪杭。哥哥从东北奉调随大军南下,进驻上海,任军管会文艺处副处长,参与对国民党官僚资本电影机构的接管工作。6月中旬,他给在家乡的老母亲寄去了一封信,即本文附录中第二封家书。母亲意外得到雁逝音消12年的大儿子亲笔写来的家书,不啻喜从天降,随即奔赴上海与哥哥相见。当时,我在安徽屯溪部队驻地,偶然从《解放日报》上看到钟敬之抵沪的消息,欣喜莫名,当即致信解放日报社查询,不久就收到了哥哥于7月1日从上海军管会文艺处写来的一封信,并附有他的照片。
  不久,哥哥将母亲接到上海居住。年逾花甲的老人终于结束了十多年来苦难频仍、骨肉离散的悲惨生活。以后,哥哥调至北京工作,母亲随同来京与全家团聚,安度晚年。
  以下是吾兄的几封来信:
  
  1941年9月从延安写给弟弟的家书
  
  吾弟如见:
  将此信试探高仑(钟敬又的大姐夫钱祖恩的别名——编者注,下同)先生转你,不知能收到否?
  传闻家庭巨变,房屋遭敌寇烧尽,人虽幸免于难,但衣物、器具悉付火中。思念及之,不禁泪下。我家何此不幸?本来生活艰难,已不堪其苦,今罹此种灾祸,日后怎能设想?况母亲已近花甲之年,年来又不断遭劫,其中痛苦,自可想见。愚兄身虽在数千里之外,心则无日不为慈亲而不安,而难过,而歉疚!徒以景况不济,势难救助,为之奈何!所幸吾弟现已安然逃出,希望即能就业,埋头技术学习,好好锻炼数年,将来总能为社会家庭出些力量。况你曾亲身经历此次浩劫,苦难算已受够,国敌家仇,铭铸在心,他日当不致有负慈母及愚兄之厚望也!
  你近来身临新地,多承小棣阿懦(钟敬又大姐夫钱祖恩和大姐钟湘霞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名)二兄帮忙,待生活安定之后,当自努力学习,切勿有负二兄帮助之盛意为要。我已多日未与棣懦二兄通讯,实因不知彼等住地之故,如能见到,乞代为致意是荷。
  家中久无音信,母亲盼我回家之心,定甚焦切,此事须请吾弟善自设法解析之。因自战乱以来,阖家分散,一时期望团圆,实无可能。母亲虽终日望我回家,事实怎能办到?不如设法劝母亲不必想我,倒还能安心度日。况今已家室全毁,所得幸免者,唯你我数人耳。如能各自立业,他日再图团聚,未无望也。目前母亲生活,确已十分困难,但事已如此,即为人洗衣缝服,亦须勉力度过难关。千万劝其不必专心盼我,以免增加其失望之心,更为难过,不如死心自己设法为佳。此中苦衷,愚兄实难言达,望吾弟能深深谅我,则感甚矣!
  母亲及嫂嫂面前,望你转告,我不拟直接去信,因敌区通邮,诸多不便,且你写信,亦须慎言为要。以后希吾弟能多多设法来信(平信即成),阿懦兄住址如有更变,亦望时时见告。但我实因忙懒成习,恐不能经常写信,还乞不必见怪。
  吾弟日前来信,附新儿照片一帧,看了甚为欣喜。战乱虽使骨肉离散,家业毁荡,但亦有新的东西在生长,足为我等希望之寄托也。遥想懦兄诸侄儿女,当亦个个长大成人,发进不息,特注下愚兄关心之意,乞为转达是荷。
  家中簾、荷、华诸妹近况,以及乡间情形,有便亦望告知一二。
  兄之状况如故,可称安适,请勿记念,为祷。专此即颂
   近好!
   诸亲友人均问好!
  愚兄春(钟敬之小名简称)手上
  九月七日
  
  1949年7月从上海寄浙江嵊县致母亲的家书
  
  亲爱的母亲:
  我离开你已经十二年,你也整整受了十几年的苦难,现在总算出头了,因为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已经解放了嵊县,我也已在二十几天前回到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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