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6期

陈大羽与他的公鸡画

作者:朱通华



  我于1976年10月16日下午奉命参加中央工作组随彭冲同志急赴上海。当时我毫无思想准备, 是从会议室里被人叫出来赶到彭冲家里,简单说了几句后,彭冲就说:"明天一早就走,是 北京来的专机。"我在江苏正在做的工作如何交代?家务如何安排?都没有细谈。说走就走 ,那个年代其实就是这样简单的。当时上海的局面还在"四人帮"余党控制之下,一场武装 暴乱正在酝酿,急需中央工作组去控制局面,稳定局势,并相继接收上海的党政大权。
  我走得匆忙,身不由己,但脑子里还是装了许多"文化大革命"中难以理解的问题,准 备在上海的实际工作中求得答案。之一就是1974年南京艺术学院教授陈大羽,人在南艺,身 为中共党员,组织关系隶属江苏,一贯表现很好,为什么却莫名其妙地由上海徐景贤(时任 上海市委副书记)出面,对陈大羽的一幅中国画《迎春》大加讨伐?这种不合常理之举是什 么背景?什么目的?
  在上海4年,我除了担任中共上海市委办公厅的一部分领导工作外,主要是在彭冲、严 佑民的直接领导下做揭批"四人帮"在上海余党的具体组织工作。因此有条件看到当年大批 陈大羽"公鸡画"的第一手材料,弄清了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
  到1973年时,中国已经被"文化大革命"折腾了七八年,政治、经济、文化、思想观念 各个方面都被搞得大乱。周总理忍辱负重,仍在努力地想把经济局面稳住,尽一切可能采取 一些实际措施。这些实际措施之一,是维持对外贸易不中断,同世界市场保持联系。周总理 明确指示:工艺美术品只要不是反动的、黄色的、丑恶的东西,都可以组织生产和出口,要 内外有别。周总理说:把这些东西卖给外国人,我们换回外汇,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有什么 不好?周恩来历来事必躬亲,他亲自过问了北京大宾馆的布置画和外贸出口画这件具体工作 ,使外贸出口产品的包装和宣传有了一些新的面貌。可是,到了1974年"批林批孔"开始时 ,"四人帮"出于攻击周总理和篡党夺权的需要,向宾馆布置画和外贸出口画发动攻击。
  江青首先发难,张春桥、姚文元紧紧跟上,文化部负责人于会泳赶紧给上海分管宣传、 文化工作的徐景贤打电话通气。1974年1月初姚文元正在上海,把上海市委的马天水、徐景 贤、王秀珍找去谈工作时,拿出一本名为《中国画》的画册要他们传阅。姚文元翻着画册, 一幅幅地予以批判。姚文元指着林风眠的一幅《山区》说:"把中国画成黑山黑水,多么露 骨!"指着陈大羽的一幅《迎春》说:"这只公鸡的怒目指向谁呀?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如此指指点点的,称这本《中国画》是"一本地地道道的克己复礼的画册"!
  于是,徐景贤于1974年3月6日以上海市委办公室文件的形式,抛出了一份《市委领导同 志对<中国画>的意见》,发动了一场猛烈的大批判。徐景贤写道:"这个《中国画》的画册,集中暴露了我们外贸工作和美术工作中的严 重问题。"还批道:"总之,在外汇面前,我们的某些同志右倾投降,拿出这样的作品不以 为耻,反以为荣,题为《中国画》,作为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的气概跑到哪里去了呢?"
  紧跟着,1974年3月20日,上海两报同时发表由徐景贤定稿的题为《一本地地道道的复 礼翻案的画册》的长篇批判文章,徐景贤还批示,上海的批判要同北京即将展开的批判相衔 接,并在上海组织了"坏画"展览,召开了几千人参加的批判大会,声势极大。
  如此激烈的大批判,对于远在南京艺术学院的陈大羽来说,犹如飞来横祸。上海两报的 批判文章中,专门有一段文字批判《迎春》。他们这样写道:
  这幅画"突出的描绘了一只怒气冲冲的公鸡。这只公鸡喙紧闭,冠高竖,劲羽怒张,双 爪抓地,翻着白眼,怒目而视,尾巴翘到了天上去。……这哪里是在迎春,完全是对社会主 义的春天,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所出现的欣欣向荣的景象的极端仇视","在这只公鸡 身上,寄托了今天社会上一小撮'复辟狂'的阴暗心理,他们不甘心自己的失败,随时随地 准备同无产阶级决一死战"。
  当我在上海看到这些第一手材料后,对"四人帮"及其在上海党羽发动这一场攻击的矛 头所向就清楚了,他们是指向周总理,是为了篡党夺权,同时,也是指向一直同"四人帮" 上海党羽针锋相对作斗争的中共江苏省委和彭冲。对于上海发动的这场批判,陈大羽当然无 法理解和不能接受,彭冲也觉得无法理解。彭冲同陈大羽并不熟悉,但了解到陈先生一贯表 现很好,教书认真,画艺精湛,对这样的知识分子为什么要下如此的毒手呢!彭冲出身书香 门第,受过很好的中国传统教育。投笔从戎以后,在几十年军马生涯和领导工作中,从来对 知识分子有尊重之心和亲和之力,此时此刻,他深怕陈大羽承受不了压力而陷入绝望,于是 他对他的老秘书丁永安和我说:想个办法,给陈大羽传个口信去,说这件事江苏省委并不知 道!说话的时候彭冲的口气坚决,严峻。我和丁永安都清楚,在这个时候能作这样的表态, 实际上是保护陈先生不出意外,要冒很大风险的。
  口信妥善地转给了陈大羽。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以后,我在上海工作期间,同陈大羽先生曾有很少的联系, 让他了解一些细节,请他对曾经蒙受过的灾难以及泼来的污水不必介意。现在雨过天晴,想 不到陈大羽却画了同样的一幅《迎春》给我。迎春花下一只大公鸡,铁抓钢盔,锦羽飞扬, 两目睁睁前视,嘴角微含笑意,似乎将冲天而起。如今陈大羽先生已经作古有年,公鸡迎春 的祝福将永留我的心间。(责任编辑: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