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第2期

《逃牺图》三绝记趣

作者:李培栋



  江辛眉先生去世十一年后,他的《阮堂诗词选》终于出版了。收到新书,自冯其庸先生的《序》和辛眉之子的《高天寥落一诗星》读起,江兄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浮现眼前。他前期诗作,见所未见,但后期诗作,颇多熟悉。就诗论诗,冯序云:“乃辛眉不生于唐、不生于宋,而生于当世,当世无杜、韩、苏、黄,则其人谁与归乎?”真令人“情何以堪”,“不禁泫然”。
  然而,我同时就想起了江先生家藏“三绝图”的故事。这幅画从来未曾出户,亦未见有人介绍,只在江兄新居室中悬挂。观者莫不喷喷称奇,江兄亦极为自豪。他常自嘲为“丁酉科进士”,又自嘲为“出土文物”,对这幅画他也戏称是经他手“抢救”出来的墨宝,视为平生最惬意的一件快事。这幅作品所以被朋友们称为“三绝”,由于是刘海粟作图,王遽常题辞,江辛眉作诗。不意至今,皆归道山,这“三绝图”就有“广陵散绝”的含意了。
  这幅作品怎么会诞生的呢?说来倒是艺术家创作的一段趣事。大约在1981年,这年是鸡年,我当时还住在吴淞路,江兄已调入上海师院历史系执教。他每往上海大厦谒见海老,常到敝庐顺便小坐闲谈。有一次,我记得他很兴奋,说起某日海老作画,他侍立一旁,时海老画兴正浓,绘喔喔作啼雄鸡图,鸡张口挺颈向天长鸣,神态绝佳。不意向下画到鸡尾,一笔下去,纸不够了,只得半截尾巴。海老叹息作罢,将此图丢弃。江兄不忍,索回家去,反复观赏,似有神助,成七绝一首,持诗再谒海老。海老大加赞扬,信手将诗题写画侧。江兄得此若至宝,又持图拜见王遭常老师(当时扛兄正奔走筹备无锡国专校友会,常请王老指导会务),王老慨然命题曰:《逃牺图》。至此,“三绝图”完成,这时已是甲子(1984)新春。
  海老所书七绝为:“落羽缤翻得我惊,犹然昂首向天鸣,老夫笔底传神处,断尾雄鸡不畏烹。”诗后附记:“辛眉贤兄属写断尾雄鸡,岂逃牺之意欤?!相视一笑,莫逆在心,挥笔立就,精彩四射。甲子元宵刘海粟,年方八十九”。写时,海老脱一“牺”字,因加出两行云:“迩来每当题字辄复夺落,如此幅又落一‘牺’字,吾真老矣。”海老从不言老,唯于此处自云“吾真老矣”,倒也是仅见之特例。
  王老题(逃牺图)三个大字是“当代王羲之”的绝艺——章草,下面又用章草小楷写下四行云:?辛眉学弟性鲠直,往往临难不避,今乞海翁为作此图,其亦有所感见亦有以自勉也夫。甲子新春王遽常,时年八十有五”。
  “逃牺”典出《左传·昭公廿二年》。周朝王室其时虽已衰敝,内部斗争却很复杂。景王身边有宾起和王子朝结党,朝中另有刘子、单子交结,欲除去宾起、王子朝。这场斗争自景王崩(公元前520年)至周敬王十五年(亦即鲁定公五年)王子朝流亡在楚被杀死为止,前后十五年。宾起“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侍者,侍者告诉他,这是雄鸡“自惮其牺也”。宾起即用此事激发景王,说:“鸡怕做牺牲,因而自残,人则不同于鸡,人若得宠宜即贵盛当权,无须自残。”意谓景王应即立王子朝为太子以固其权位。鸡确实不愿被宠饰而卒见杀,故有逃牺之举。后世庄子以牺牛为喻,或即受此典故启发。而“三绝图”中的逃牺之雄鸡则又“断尾雄鸡不畏烹”,反典故之义而用之,诗、画、书法三绝得此一题而尽皆“笔底传神”、“精彩四射”,本来作为废品之断尾雄鸡因得复活再生,艺术家们的笔底造化实在令人惊异叹绝。
  (解放日报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