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第1期

毛泽东与傅鹰

作者:龚育之



  傅鹰是一位化学家,北京大学化学系的教授,中国科学院数理化学部的学部委员(今称院士)。毛泽东与他大约未曾结识,更无交往。“毛泽东与傅鹰”这个话题从何而来?来自毛的两篇文章和两篇谈话。
  
  一
  
  两篇文章,一篇是1957年5月中旬毛写的《事情正在起变化》。这是为准备发动反右派斗争,在党的领导层中作思想酝酿的一篇名文。原来收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中,因为现在对反右派斗争有了同以前不很相同的评价,在《毛泽东著作选读》新编本中,就没有再收了。
  在《事情正在起变化》这篇文章里,毛讲到在当时的整风和批评运动中,“多数人的批评合理,或者基本上合理,包括北京大学傅鹰教授那种尖锐的没有在报纸上发表的批评在内。这些人的批评目的,就是希望改善关系,他们的批评是善意的。右派的批评往往是恶意的,他们怀着敌对情绪。善意,恶意,不是猜想的,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另一篇是5月16日毛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关于对待当前党外人士批评的指示,其中写道:“自从展开人民内部矛盾的党内外公开讨论以来,异常迅速地揭露了各方面的矛盾。这些矛盾的详细情况,我们过去几乎完全不知道。现在如实地揭露出来,很好。党外人士对我们的批评,不管如何尖锐,包括北京大学傅鹰化学教授在内,基本上是诚恳的,正确的。这类批评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对于我党整风,改正缺点错误,大有利益。从揭露出来的事实看来,不正确地甚至是完全不合理地对党外人士发号施令,完全不信任和不尊重党外人士,以致造成深沟、高墙,不讲真话,没有友情,隔阂得很。党员评级评薪和提拔等事均有特权,党员高一等,党外低一等。党员盛气凌人,非党员做小媳妇。学校我党干部教员助教讲师教授资历低,学问少,不向资历高学问多的教员教授诚恳学习,反而向他们摆架子。以上情况,虽非全部,但甚普遍。这种错误方向,必须完全扳过来,而且越快越好。无论文教界和其他方面,凡态度十分恶劣,已为多数群众所不信任的同志应当迅速调动工作,以党外资历深信誉好的人员充任,或以胜任的党员充任,以利团结党内外,改进工作。”
  这篇指示,没有公开发表过,但已为许多史书引用,现在收入内部发行的《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中。
  
  二
  
  毛在这两篇文稿中两次提到傅鹰,这在研究毛的人们中是众所周知的了。但毛所提到的傅鹰的尖锐批评究竟是怎样的?因为没有在报纸上发表,研究这个问题的人一般不了解。有人作过一些猜测,猜得也不对。(附注1)
  由于这件事情跟我有些关系,从一种意义上可以说我也是个当事人,我觉得应该为研究者提供必要的原始情况。
  傅鹰的批评,登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只供领导同志参考”的党内刊物(宣教动态)1957年第51期(5月12日)上,是这一期的头条,文如下:
  
  傅鹰对党和知识分子的关系提出尖锐的批评
  
  北京大学教授傅鹰在北大化学系讨论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的座谈会上作了几次发言。
  第一次(4月27日)座谈会上的发言如下:
  
  年轻党员如同国民党特务
  党和党外人士关系不好,首先是由于三反时的偏差。三反后,教授们谈话,只要来了个党员,便都相视而笑,说些专门给党员听的话,其实教授们并非在骂毛主席,也许是在谈梅兰芳的“贵妃醉酒”。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斗争时,党员会说,某次我听见傅鹰在议论梅兰芳,为什么不尊重艺术家?这是什么思想?什么根源?所以我对于年轻党员的看法,就同在重庆时对国民党特务的看法一样。特别是对正在争取入党争取转正的人有戒心。他们越多打你几棍子,入党转正的机会就越大。
  
  没有把握不再来“三反”
  现在说话虽然已无杀头的危险,甚至也无失业的危险,但没有把握不再来个三反。运动来了,给你提意见的不是毛泽东、周恩来(要是毛泽东、周恩来提意见,保证愿意接受),而是那些年轻的党员、团员。他们在大会上大骂你一通,骂你三分混蛋,你承认五分混蛋,这才鼓掌通过。事后说是搞错了,他只到你一个人面前道歉。为什么科学家都想到北京来?因为运动中偏差的大小与离北京的距离成正比。我相信党,但不相信个别党员不会作难。不怕官,只怕管。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可以批评人家没骨气,为什么不扛起来?这种批评不对。求生是动物的本性,吊打是“不可逆”反应。
  当然不是说所有党员都坏,党员和非党员有一个共同之点:良莠不齐。
  
  我最讨厌思想改造
  我最讨厌“思想改造”,改造两字,和劳动改造联在一起。有了错才要改,我自信一生无大错,爱国不下于任何党员,有什么要改?现在所谓“改造”,就是要人在什么场合,慷慨激昂说一通时髦话,引经据典,马、恩、列、斯。何必要用任何人都听不懂的话去说人人都懂的事?化学系只我一个人没上夜大学,受不了。夜大学教员把人都当作全无文化。毛主席说一句话,本来清清楚楚,偏要左体会右体会。煤是黑的——就完了。非要说什么“煤之黑也,其不同于墨之黑也,它和皮鞋油又如何如何”,全是废话。
  
  把不好的思想说成资产阶级影响是不公平的
  人们有什么不好的思想行为,总说是资产阶级思想影响,这是不公平的。资产阶级思想的老祖宗无非是孔夫子,孔夫子几曾教人贪污,损人利已,唯利是图?我从小就念孔夫子那一套,不觉得有什么错。张子善、刘青山、高岗也不代表无产阶级。
  
  一个化学家怎么可能是唯心的
  我不懂一个化学家怎么可能是唯心的。自然科学家自然而然就是唯物辩证的。我看过很多哲学书,很欣赏贝克莱,但他终于搬出上帝来,我就不信他了。
  前年我在《化学通报》上写了一篇文章(记者按:题为《高等学校的化学研究——一个三部曲》,载《化学通报》1955年9月号),范长江在北大演讲,说我反对党的领导,至少是对老干部没有同情心。那时我刚从石油学院来,石油学院的老干部有一条公式:我是老党员,你是群众,所以,你是错的。这还有什么可说。石油学院的年轻党员,指指点点,我应该如何如何做研究。受不了。他们要跟我谈学问,还得先学五六年,还要下苦功学呢。在石油学院我跟两个小孩一起教普通化学,我根据多年经验,建议把某个教学次序倒转一下,那两个小孩不听,非要照格林卡(按:是苏联教本)的讲。你不听有自由。但反过来却在校刊上批评我学习苏联不积极。其实,我一人看的苏联文献比全石油学院的教授看的还多,他们只看过二本格林卡。
  
  ××ד集教条主义之大在”,应作公开检讨
  学苏联要一板一眼的学,这是×××的主张,他集教条主义之大成。如果这样何必还要师资,开录音机就行了。据闻,×××在党内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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